（来源：上观新闻）

1月15日早晨传来一则消息如巨石击水，令无数棋迷和国人痛心不已。1月14日22时55分，“棋圣”聂卫平九段因病在北京逝世，享年73岁。

聂卫平开创了中国围棋的黄金时代，并见证了中国围棋的蓬勃发展（视觉中国）

据聂卫平女儿聂云菲在社交媒体发布的讣告称：“去年3月，父亲因突发脑梗昏迷12天，苏醒后始终以坚韧姿态积极康复。”聂云菲在另一平台写道：“明明已经恢复那么好了，为什么上天这样无情？”

“当晚11点左右，聂老师的女儿在我们聂门群里发了消息，当时完全不敢相信。”上海棋院院长、聂门弟子刘世振昨日在接受采访时身着一袭黑色西装，以表达哀思之情，“40天前，我刚去看望过聂老。聂老恢复情况特别好，思路清晰，对答如流，其间还跟我夫人视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情，他全部都记得。我觉得聂老应该正在往好的方向康复，我还想着春节前再去探望他……”

就像他波澜壮阔的一生那般，聂卫平的离世没有预兆。从中日擂台赛上的“聂旋风”到生活中和蔼可亲的聂老，从“棋圣”到学生眼中的性情中人，聂卫平用七十三载人生书写了一部围棋史诗，如今，这颗棋坛巨星虽陨落，但其精神光芒永存。

中国围棋史上唯一一次官方封“圣”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围棋被日本围棋碾压，但也是旭日从黑暗中初升的开始。1984年，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诞生，中日各派八名棋手出战。弈至最后，日本队还剩下小林光一、加藤正夫和藤泽秀行等三位超一流棋手，中国队只剩下时年33岁的主将聂卫平。

“应该说我们毫无胜望。”聂卫平曾在接受邓亚萍采访时描述过那次比赛的差距，“那时我的棋艺肯定不如他（小林光一）。但我这个人吧，有一个特别厉害的地方，就是越是紧张的比赛，我发挥得越好。而日本人激发了我的斗志。”在1985年出征前，当时身材瘦削的聂卫平专门跑去乒乓球队，向女队球员借了一件印有“中国”二字的红色运动服，在与小林光一的比赛中穿着，以示决心。

1985年11月中日围棋擂台赛结束后，藤泽秀行（左）兴致勃勃地和聂卫平谈论今后中日围棋赛的前景（新华社）

那场比赛，最终聂卫平以两目半的优势战胜小林光一，拿下中国棋手对日本超一流棋手的首次胜利。之后他连克加藤正夫、藤泽秀行，帮助中国队“逆袭”登顶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这一战，聂卫平让中国围棋摆脱“恐日症”。当年11月，北京天安门广场人声鼎沸，欣喜若狂的人群涌上街头高喊：“中国！胜利！聂卫平！”

前三届中日围棋擂台赛，聂卫平以九连胜的战绩帮助中国队实现三连冠；第四届再添两胜，创下前无古人的十一连胜神话。1988年，时任国务院副总理、中国围棋协会名誉主席方毅给聂卫平颁发“棋圣”称号，这是中国围棋历史上唯一一次官方封号，前无古人，也后无来者。

走下神坛，不拒绝每个合影要求

“在我幼小的心灵里，聂老师就像是神一样的存在。”彼时不到10岁的上海围棋少年刘世振清楚地记得，“家里人让我看聂老师的专访和他的讲座，印象很深刻。”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聂卫平成为家喻户晓的民族英雄，也掀起了全国上下学习围棋的热潮。“我小时候学棋，正好是第一届中日擂台赛刚结束的时候。”令刘世振自己也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一年多后，去北京参加全国少儿比赛拿到前六名时“正好是聂老给我颁奖”，第一次和神话般的偶像接触，“一下子就激发了我对围棋的兴趣”。

但就是在被国家体委授予“棋圣”称号的次年，聂卫平在首届应氏杯上遭韩国棋手曹薰铉逆转，无缘世界冠军。韩国围棋由此开启了称霸世界的阶段。

古力九段和刘世振七段都是聂门第二代弟子（新华社）

面对韩国围棋的超越，聂卫平逐渐将接力棒交给新一代围棋人的手中，自己也从“棋圣”的神坛走下。1993年，常昊、王磊、周鹤洋和刘菁成为聂卫平的第一批弟子，数年后，王煜辉、刘世振、古力、刘熙投入聂门。

讲起聂门往事，刘世振印象最深的就是一起爬泰山看日出的场景，聂卫平毫无“棋圣”的架子。“在泰山山巅冷得不行，我和古力几个人抱作一团。聂老却忙得热乎。所到之处，每个人都认识他，那些旅行团一整排的游客都请他去拍合影，每个团还摆出各种各样的造型，他一一满足。当时陪同我们的人非常感慨：如果人生活到像聂老师这个样子，这辈子就值了！”

他是爱憎分明的性情中人

身为“棋圣”，聂卫平却从不端着架子。本世纪以来，他淡出围棋江湖，却留下了不少“活人感”十足的逸事——他为国足入围世界杯开了一瓶珍藏数十年的茅台；他曾一气豪饮4斤白酒，一顿炫掉13只大闸蟹。

“聂老师特别喜欢来上海，”刘世振透露，“这里有他最喜欢吃的三样美食——第一是这里的日式烤肉，其次是这里的日料，排名第三就是大闸蟹。”对于爱好广泛的聂老而言，美酒与美食只是他爱上海的理由之一，“上海有许多他谈得来的朋友，有他喜欢搭档的桥牌选手，还有我们这些弟子。”

生活中的聂卫平绝非高高在上的“圣人”，他是有情有义、爱憎分明的性情中人。“聂老师最讨厌别人迟到。”讲起聂卫平难得的一次生气，刘世振说，“有一次队里去比赛，一位成绩非常好的棋手大概迟到了一分钟，聂老师到点就叫车直接出发。棋手在后面一直追，聂老师怎么也不让停，车就这样径直开走了。”

“护犊子”的聂卫平平时对爱徒极少生气。在刘世振的印象里，聂老最开心的时候就是师门团聚，大家一起陪他吃饭喝酒聊天，“那时候他的话会特别多”。

2017年，聂卫平和爱徒常昊一同讲解柯洁九段和“阿尔法围棋”的三番棋决战（新华社）

“我的这几个徒弟对我是非常尊敬的，为人也不错，我也很喜欢他们。”1999年，聂卫平曾在自传《围棋人生》特别提及对弟子们的偏爱，“有人问我中国围棋将来谁最强，我毫不犹豫地讲是这三人（常昊、王磊、周鹤洋）之一，当然更倾向常昊一些，但那两个绝不示弱。”身为师父的他还特别关心大弟子常昊的生活状况，早年常昊父亲所在的公司要给常昊换房，前提是聂老必须到场。“换了任何人我都不会去，但常昊是我的学生，而且确实存在着实际困难，我不能不去！”

聂卫平曾坦言：“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有拿过世界冠军，我相信我的学生肯定能够拿到。”在他的弟子之中，常昊是三个世界冠军获得者，古力更是成就了“八冠王”。聂卫平开创中国围棋黄金时代至今已过去了近40年，如今，加冕世界冠军的中国棋手已多达26位。刘世振认为：“我想聂老师对于中国围棋的发展应该是满意的，现在年轻人的厚度远超任何一个时代了。”

“棋圣”西去，再无遗憾，他的背后是群星闪耀的夜空。

原标题：《逝者｜“棋圣”西去再无遗憾，聂卫平见证中国围棋从零到26位世界冠军的飞跃》

栏目主编：沈雷 文字编辑：吴雨伦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 图片来源：新华社、视觉中国

来源：作者：文汇报 吴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