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成都日报锦观
冬月舂糍粑
丰子恺 绘□简守文
冬月一到,川西坝子的风便硬了,刮过田埂,卷起些枯草屑,在清冷里打着旋儿。然而这寒幕,又总会被一种温暖的、黏稠的香气悄悄划破——那便是糍粑香。
在温江,每当农历十月初一,舂糍粑的日子就到了。母亲在头天晚上便开始做准备。晚饭的碗碟刚洗净,灶膛又重新燃起来。锅底烧热,她将一小簸箕黄豆倒进锅里细细翻炒。豆子在铁锅里欢快地跳跃碰撞,噼啪,噼啪,爆裂声中,香气便弥漫了整间屋子。微焦的豆子倒进石磨,母亲推动磨盘,石槽里簌簌地落下黄豆粉末,烫乎乎的。又拿出红糖块,小心地用菜刀刮削,很快便堆出一小蓬墨色“沙丘”。然后,甑子端正地立在灶上,清水注入大锅底,一切准备停当。
第二天,天还蒙蒙青,母亲就起身了。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燃起,大铁锅里的水咕嘟嘟地冒着白汽。上好的糯米,昨夜已淘净泡涨,此刻沥干了水,倒在甑子里,架到锅上蒸。水汽汹涌地上升,将糯米那特有的清甜,毫不吝啬地送到屋子的每个角落,唤醒被窝里的孩子。
糯米蒸透了,倒进洗净的石臼里。所谓“舂糍粑”,此时才真正开始“舂”。父亲常年在外工作,这气力活便也由母亲扛了。只见她站稳了,腰背微微弓起,举起木杵,用力舂下去——“嗵!”一声闷响,糯米便将那木杵裹住,拔起时颇为费力。原本粒粒分明的米饭,随着一下下的舂捣,慢慢地变得黏糊糊、亮晶晶的,扯出长长的、透明的丝缕。母亲额上的汗珠更密了,顺着鬓角流下来……
舂捣完成后,母亲从石臼里揪出一大团热腾腾、软乎乎的糍粑,放在撒了一层厚厚豆粉的案板上。她像变戏法似的,将糍粑灵巧地分成小块,在豆粉里打个滚,再飞快地捏一小撮红糖末,按进小团的糯米中。然后,递给眼巴巴望着的我们姐弟。
顾不得烫,急急地一口咬下去。外层的豆粉是干香的、粗粝的,带着阳光和石磨的印记;里层的糍粑是滚烫的、绵软的,黏得几乎要粘住牙齿;最里面,那一小团红糖悄然化开,温热的、蜜一样的甜,猝不及防地流了满口。我们吃得满嘴满脸都是白花花的豆粉,母亲看着我们,眼里满是笑意,手里却没停下来。
母亲又用不紧不慢的声调,说起舂糍粑的由来。她说,听老辈子讲,这是在给“牛王爷”过生日。说是很久很久以前,玉皇大帝见人间的农活太苦,便派了牛神来帮忙。那牛神啊,憨厚又肯出力,它给人拉车,给人犁地,还驮着娃娃们走过田埂。人心里头感激,就把牛神来到人间的这天——农历十月初一,定作它的生日。到了这天,要用新鲜的菜叶子,包上刚打好的、最香的糍粑,亲手递到牛的嘴边。还要揪两小团糍粑,粘在牛弯弯的角尖上,然后牵着它到河边喝水。那河水映着牛角上的白点,一圈圈漾开去,是要让河里的神仙也瞧见,晓得牛正被人好好地敬着呢。
母亲说这些时,手上的动作依旧不停。屋外是静悄悄的晨,偶有早起鸟雀的啁啾。她口中的传说,便像空气中的糍粑香,混合着灶上蒸腾的水汽,袅袅地弥漫开来。
如今,我生活在城市里,听不见石磨的“呼噜”,也闻不到新蒸糯米的清香。可是,每当日历翻到冬月,当空气里开始有了清寒的意味,鼻腔深处,总会隐隐地泛起那股炒豆的焦香,混杂着糯米的清甜。嗵,嗵,舂糍粑的声响,仿佛透过岁月的厚壁,轻轻叩着我的耳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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