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对于全球时尚产业而言，是一个分水岭式的年份。过去十年间，可持续时尚往往被视作品牌营销的“锦上添花”，充斥着模糊的承诺与概念性的胶囊系列。然而，随着欧盟《可持续产品生态设计法规》（ESPR）的生效以及一系列反漂绿法案的落地，ESG（环境、社会、治理）已不再是可有可无的加分项，而是决定品牌能否继续在主流市场生存的“入场券”。

观察者们发现，行业的气氛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喧嚣的绿色营销声量减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企业内部对供应链数据的焦虑式挖掘与整合。品牌不再单纯追逐某一种“网红环保面料”，而是开始不得不面对 Scope 3（范围三）排放这一庞大而棘手的隐形大象。从Shein、Temu等快时尚巨头面临的透明度大考，到奢侈品集团对再生农业的默默布局，一条新的战线正在拉开。

未来三年，可持续时尚会呈现怎样的发展趋势？yehyehyeh创新社创始人叶晓薇用了三个关键词来表示：循环经济、协同智能（AI）、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NbS）。

以下为专访内容：

从你的一线观察来看，2025 年可持续时尚领域的 ESG 发展最显著的变化是什么？是否出现了从 “概念营销” 到 “实质落地” 的关键转折？

2025年，全球可持续时尚领域的ESG发展确实呈现出从局部行动向系统性变革加速转型的趋势。最显著的变化体现在环境、循环体系与生产系统三个维度。

首先，在环境方面，行业正从空泛的“减碳承诺”转向“全链条数据化碳管理”。随着《可持续产品生态设计条例》（ESPR）于2024年7月生效，欧盟要求产品在整个生命周期内更具可持续性。这引入了数字产品护照（DPP）这一关键工具，区块链技术成为主流，消费者未来只需扫描标签，就能追溯每件服装从原料种植到回收的全生命周期碳足迹。

其次，纺织品到纺织品（T2T）的闭环创新成为最大课题。由于欧盟禁止销毁未售出的纺织品和鞋类，再生纤维的采用率显著增长。我们看到大规模的商业合作正在落地，例如由Circ、Syre等回收企业牵头的T2T联盟。在中国，盛虹集团等工业巨头正与Ambercycle合作，加速将新一代材料整合进供应链，这种规模化合作正在降低技术应用的成本壁垒。

最后，一个标志性的系统性趋势是关注点的升级：Textile Exchange今年提出了“优选生产体系”（Preferred Production Systems）策略。行业思维模式正在转变，不再单纯追求扩大某种“优选材料”的产量，而是去规模化推广背后的生产体系本身——无论是农业、林业还是回收系统。因为真正对环境和社会产生影响的，是生产过程本身。

今年 CSRD、负责任纺织品回收法案等政策密集落地，同时 Shein、Temu 等快时尚巨头面临更高透明度要求，这些外部压力对行业 ESG 实践产生了哪些实际影响？

今年的政策密集落地，正在把时尚与纺织行业的ESG要求从“自愿性实践”推向“合规性门槛”。欧盟《赋权消费者指令》已生效，将缺乏依据的环保宣传纳入不正当商业行为；《绿色声明指令》虽有波折，但其确立的“所有声明必须基于科学证据与独立验证”的方向已实质性影响了企业策略。

这意味着，包括Shein、Temu在内的快时尚平台，面临的不再是单一法规压力，而是一整套“透明度+合规性+可验证性”的系统性外部约束。ESPR及其核心工具“数字产品护照（DPP）”将信息披露制度化。未来产品若要在欧盟流通并主张可持续属性，企业必须具备产品层级的数据能力、供应链协同能力及数字化披露能力。这迫使行业必须在认证体系建设、信息系统升级以及产品耐久性优化上进行真金白银的投入。

您在与品牌、消费者互动中发现，今年大家对可持续时尚的 ESG 关注点有何迁移？

这一迁移与上述的宏观趋势是一致的。关注点正从单一的材料维度（如是否使用了有机棉）向更深层的供应链减碳和循环模式转移。随着法规对产品全生命周期信息披露的要求提高，品牌和一部分成熟消费者开始意识到，真正的可持续不仅仅是原料的替换，更关乎产品如何被制造、运输以及最终如何被回收。

今年我们观察到一个有趣的现象，相比于前两年高调的“漂绿”（Greenwashing），今年很多品牌开始“绿色缄默”（Greenhushing），即做了减碳的事却不敢宣传。您怎么看这种风向的转变？

 “绿色缄默”的核心是品牌在高压监管与舆论环境下的风险规避。全球“反漂绿”法规日趋严厉，任何模糊声明都可能招致罚款。同时，数字化工具让消费者与环保组织的监督能力空前强大，品牌很容易遭到“刨根问底”式的审视。

这种趋势具有双面性。积极的一面是，它迫使行业抛弃浮夸营销，回归务实行动，推动了减排技术的真实投资。但消极风险同样显著：行业透明度可能倒退，消费者缺乏知情选择的依据；若环保投入无法转化为品牌声誉，企业的长期动力可能受挫。我们需要警惕“绿色缄默”成为品牌无所作为的借口，行业急需一种基于可验证数据的新沟通范式。

2025 年不少品牌开始聚焦 Scope 3 排放治理，甚至向中小供应商输出绿电支持，你如何评价这种产业链协同减碳的实践？其落地难度在哪？

这标志着减碳从品牌运营层面走向了全产业链协同的深度攻坚。时尚业90%以上的碳排放源于上游，向印染厂等能耗大户提供绿电，是从根源“硬脱碳”的高效杠杆。无论是H&M集团的绿色金融项目，还是安踏推动供应商应用可再生材料，都表明品牌正从“要求者”转变为“赋能者”。

但与此同时，整个行业仍面临非常大的结构性挑战，结构性挑战在于数据极其复杂、供应链分散且供应商利润微薄。最根本的矛盾是快时尚“低价、快反”的商业逻辑与深度减碳所需的长期投入之间存在内在冲突。品牌是否愿意为绿色供应链支付更高单价、接受更长周期，是决定这种协同能否持续的终极考验。

你认为哪些 ESG 信息最能打动消费者买单？是碳足迹标签、循环回收机制，还是品牌的供应链透明化报告？

 坦率地说，大部分普通消费者对“ESG”这个概念本身是无感的，这更多是一个面向企业和投资者的术语。消费者更关注的是产品本身的功能性、美学价值以及与其个人价值观的简单共鸣，而非复杂的供应链报告或碳数据。

今年 Patagonia、Dr. Martens、优衣库等品牌将转售、维修服务纳入核心零售策略，这类循环模式在国内市场的消费者接受度如何？存在哪些本土化适配难题？

 国内消费者接受度正在提升，但循环模式远未成为“核心策略”。首先是基础设施问题，如维修网点覆盖不足；其次是文化心理，需克服对“新”的偏好，重塑“惜物”理念。

最大的难题在于信任体系的构建（如官方认证、透明溯源）以及成本控制。高昂的非标准化商品处理成本与复杂的逆向物流，对盈利性构成严峻考验。要想成功，必须将循环模式“服务化”与“体验化”，赋予其情感价值或圈层社交属性，而不仅仅是作为一个环保功能存在。

如果请您预测未来三年时尚 ESG 领域的三个关键词，会是什么？为什么？

我认为是：循环经济、协同智能（AI）、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NbS）。

循环经济：是解决资源枯竭与废弃物危机的终极路径，也是法规强制转型的方向。

协同智能：面对海量的供应链数据和复杂的追溯要求，唯有依靠AI与数字化工具才能实现高效管理。

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回归源头，强调再生农业与生物多样性保护，这是修护时尚产业与地球生态关系的根本基石。撰文/万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