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传统文化对“理欲”关系的探索从未停歇。北宋朱熹提出“存天理、灭人欲”,将天理与人欲置于对立维度;明清之际,王夫之“天理寓于人欲”、戴震“理存于欲”的主张逐步构建起理欲辩证统一的思想认知。明代剧作家汤显祖以《牡丹亭》为炬,点燃了“以情抗理”的文学烈焰。这部作品聚焦被封建礼教严格管束的少女杜丽娘“慕色怀春、一梦生情、伤情而逝、死而复生、自主成婚”的核心叙事,成为推动“理欲之辨”持续深化的重要文学实践,让理欲探索得以传承与发展。
《牡丹亭》中,杜丽娘正值怀春之年,墙外迎亲的铜锣声拨动着她的情思。然而,父亲杜太守“手不许把秋千索拿,脚不许把花园路踏”、只许“玉镜台前插架书”的严苛礼教要求,母亲“远离小庭深院”“怕花妖木客寻常见”的谆谆规劝,让她虽对外界心生向往,却始终不敢逾越雷池半步。直至老儒陈最良讲解《诗经·关雎》,“君子好逑”一句悄然点醒了杜丽娘的春心,她顿生“没乱里春情难遣,蓦地里怀人幽怨”之感,由此开启了“生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游园惊梦。这场梦,是她冲破礼教禁锢、追求主体意识的开端。游园时,《步步娇》《醉扶归》等曲牌的演唱如泣如诉,尽显她困锁香闺的忧闷,更展现出青春重压下的情感爆发。游园之后,杜丽娘为情殒命,一缕相思魂飞抵冥府。她在冥间不懈力争,终获阎罗殿“放你出了枉死城,随风跟寻此人”的判词。复生后,面对朝堂诘问,父亲斥她为“花妖狐媚”,拒不认亲,她却无惧金殿威严,冲上御阶驾前勘对。面对“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指责,她以“臣妾受了柳梦梅再活之恩”为由辩解,将自主成婚与忠孝之道相联结,彰显了对爱情与婚姻自由的执着,完成了对封建礼教的坚定反抗。
不知是否先有《牡丹亭》之经典选段《游园惊梦》的惊天泣神,才有了《红楼梦》的幻天情海;是否先有杜丽娘的自由追求,才有了贾宝玉的封建叛逆——《红楼梦》对《牡丹亭》情有独钟,林黛玉闻曲心动,薛宝琴题诗怀古。《红楼梦》第23回“西厢记妙词通戏语牡丹亭艳曲警芳心”中,林黛玉读《西厢记》,只是觉得“词句警人,余香满口”,而听到《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便心旌旗摇,不能举步;又听到“只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越发如醉如痴,兼嚼“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甚至落泪难支。杜丽娘追求自由的至情,与林黛玉的深情高度契合,形成强烈的情感共鸣。第51回“薛小妹新编怀古诗 胡庸医乱用虎狼药”中,薛宝琴作十首隐含谜面的托古咏物诗,之十便是《梅花观怀古》,起首便云:“不在梅边在柳边,个中谁拾画婵娟?”直接化用杜丽娘“吟成豆蔻诗犹艳,睡足荼蘼梦也香”的故事。
《红楼梦》对《牡丹亭》的借鉴与转化,随处可见。从文本细节来看,《牡丹亭》中柳梦梅“凭依造化三分福,绍接诗书一脉香”的自命不凡,与《红楼梦》中贾宝玉的题诗“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在措辞格调上形成呼应;杜丽娘“月冷断魂波动”的凄清意境,与林黛玉“冷月葬诗魂”的悲怆感一脉相承。在情感表达与精神内核上,这种关联则更为深刻。杜丽娘“海天悠、问冰蟾何处涌?玉杵秋空,凭谁窃药把嫦娥奉?甚西风吹梦无踪!”的怅惘追问,与《红楼梦》中《葬花吟》“游丝软系飘春榭,落絮轻沾扑绣帘”“天尽头,何处有香丘?”的迷茫慨叹,均以浓烈的情感抒发了对现实困境的不满,感情越浓烈、心境越凄切、抗争越坚决。更进一步的是,《红楼梦》继承了《牡丹亭》的反叛内核,并将其拓展深化——不再局限于个体对理学的抗争,而是深刻揭露和批判了封建社会的制度、宗法与婚姻体系。贾宝玉身上的封建叛逆精神,与杜丽娘突破理学束缚的抗争一样,都闪耀着思想光芒。
当自由之花在后花园里肆意绽放的时候,它不仅是一段爱情传奇,更带有历史长风拂过的痕迹。叶嘉莹在《寄生草》中概括了中国文化记忆:“映危栏一片斜阳暮,绕长堤两行垂柳疏,看长江浩浩流难住,对青山点点愁无数。问征鸿字字归何处?俺则待满天涯踏遍少年游,向人间种棵相思树。”《牡丹亭》这棵相思树,扎根于纷繁厚重的历史土壤,向着人性的天空,长出生机勃勃的自由之花。而《红楼梦》则将这株花树的根系延展至更广阔的社会土壤,让至情与叛逆的种子,在文学的长河里代代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