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宁阁设计的太阳岛雪博会熊猫雪塑受到全网关注。

　　张宁阁和他的超人气代表作“雪人先生”合影留念。

　　雪雕匠人赶制《东君出巡》。（资料片）

　　本报记者 王坤文/摄

　　2025年末，哈尔滨太阳岛雪博会虽未正式开园，但正门广场每天7时便已热闹非凡。在全网火爆的“雪人先生”雪雕前，游客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纷纷模仿其竖起大拇指的招牌动作合影。23.8米高大圆润的“身躯”之下，快门声与欢笑声此起彼伏……

　　人群外，一位身着厚厚工装、头戴雷锋帽的老人，双手插在口袋里，黝黑的脸上带着浅浅笑意，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雪人先生”。有人将他认出，跑来合影——他就是张宁阁，多届太阳岛雪博会主塑的创作者，也是冬日顶流“雪人先生”的“老父亲”。

　　由于气温波动，张宁阁定期要从忙碌的雪雕施工现场抽身过来，检查他的“雪大儿”是否需要修补。更让他挂心的，是游客的反馈，“看到这么多人喜欢，心里特别暖和”。

　　在冬天的哈尔滨，这种“暖和”是比气温更真实的刻度。当“雪人先生”全网“出圈”、主题文创被全国各地的游客抢购一空，63岁的张宁阁知道，自己37年前选择的那条路正通往一个更广阔的天地。从1989年太阳岛雪雕比赛中那个只拿到纪念奖的东北小伙儿，到如今中国冰雪艺术的领军人物，张宁阁半生的光阴中，不仅诞生了震撼世界的作品，更将冰天雪地淬炼成温暖的“尔滨”名片，雕刻出一座城市从冰雪资源到文化自信的蝶变之路。

　　人的热爱沉淀为城的底蕴，城的梦想也照亮了人的一生。冰雪之上，匠心与城市早已融为一体，静默，却无比辽阔。

　　从“纪念奖”到“雪雕顶流担当”

　　一个人到一群人的冰雪征程

　　张宁阁冰雪之路的关键转折点，发生在两个与亚冬会有关的冬天。

　　1996年和2025年，哈尔滨举办的两次国际冰雪盛会，如同两次命运的馈赠，将一名雪雕师的艺术生命与一座城的冰雪传奇和城市荣誉，紧紧勾连进相同的“年轮”里。

　　1988年底，一则雪雕比赛征集广告彻底改变了张宁阁的人生轨迹。彼时的张宁阁是哈尔滨建成机械厂工会的美术干事，他每天最得心应手的工作就是手绘电影海报。得知太阳岛要举办群众性雪雕比赛，张宁阁心动了。

　　“那是我第一次参加雪雕比赛，我的作品叫《草原神曲》。”张宁阁清晰记得最初的起步时光，“当时几乎不懂雪的特性，对造型也把握不好，只得了个纪念奖。”那是太阳岛第二届雪雕游园会，虽然没拿到重要奖项，但张宁阁觉得“有乐子”。从小爱画画的小伙儿不服输，开始了漫长的钻研。带着某种天赋，反复试验、反复钻研，凭靠惊人的悟性与专注力，仅过一年，张宁阁就凭借雪雕作品《钟神》一举夺得大赛唯一的一等奖。

　　真正改变他命运的契机，在1996年降临了。

　　那一年，哈尔滨整座城市洋溢在迎接亚冬会的喜庆气氛里。太阳岛雪雕比赛组委会专门找到张宁阁，希望他能创作一件与亚冬会主题相关的作品。张宁阁闭门构思了好几天，画出了《欢乐在九六》的草图。“当时，没有大型雪雕制作经验，五六米高的雪块对那时的我们来说绝对是极限挑战。”张宁阁回忆，他和3个伙伴——贾士元、殷晓实、董晓波在太阳岛上整整奋战了一周。没吊车，就用传送带一锹一锹运雪；没现代工具，全靠手工一点儿一点儿夯实……

　　4个小伙子在大雪块中大开脑洞、大显身手。最终，大型雪雕作品《欢乐在九六》完成了，这是一个呈现3名冰球运动员在冰场上畅快滑行的瞬间的作品，将冰雪运动的激情与胜利的喜悦以及热爱冰雪的哈尔滨人风采表达得淋漓尽致，成为那届比赛中最耀眼的作品。

　　正是因为这件亚冬会主题的作品，让张宁阁的天赋与才华被看见。他收到了正式邀请——参与太阳岛雪博会大型主雪雕的创作设计。从业余爱好者到专业雪雕师，从比赛选手到核心创作者，张宁阁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

　　经过了那段“翻山越岭”、不惧困难的创作，张宁阁此后的创作进入爆发期。雪雕作品《悠悠牧羊曲》是张宁阁最喜欢的，被其视为代表作。这件作品创作于2002年、灵感来自电影《少林寺》插曲，至今被他视为“艺术性难以超越”的巅峰之作。太阳岛雪博会的粉丝对它爱到什么程度？2017年末，太阳岛雪博会30岁“生日”那年，太阳岛把最显眼的一块场地给了张宁阁团队，就为了让这件经典巨作“重生”。

　　为了再现当年神韵，“原班人马”张宁阁、董小波、贾士元、殷晓实、李胜龙、周艳志、周艳波等一众从哈尔滨雪雕艺术创作辉煌年代成长起来的高手再次齐聚。“第一个《悠悠牧羊曲》作品高13米、长30米，当年是‘巨无霸’，现在顶多算是中型雪雕。”16年后，张宁阁团队的《悠悠牧羊曲》2.0版本高近17米、长51米、宽12米，太阳岛水阁云天完全被其挡在身后——新的“吹笛少女”如下凡仙子，长发飘飘铺展山河，眼神俯视大地……

　　2004年，张宁阁于被授予“哈尔滨冰雪艺术大师”称号。当年和他奋战在一起的老伙伴都已成为在哈尔滨冰雪艺术领域作出突出贡献的一代“大师团”和“导师团”级人物。他们不断创造奇迹，将冰雪艺术迭代升级——

　　2006年，张宁阁团队创作的《尼亚加拉风光》以247米长度创下吉尼斯最长雪雕纪录；次年，《浪漫风情》获吉尼斯“最高雪雕”称号；2014年，雪雕作品《绽放》因中国冰雪文化符号的全球影响力入选美国《赫芬顿邮报》“2014全球50个历史时刻”；2015年，《冰雪之冠》以51米高度成为世界最高雪塑建筑……

　　荣誉的背后，艰辛难以想象。

　　在太阳岛雪博会“轰轰”的作业声中，张宁阁带着记者在数十座如山一般的大型雪雕中穿梭。他说，工匠们要站在数层楼高的雪块上作业，恐高者无法胜任。哈尔滨的冬季，白天干活只能从7时许到16时30分许——这是有光的时段。工匠们穿着厚重棉衣一干就是八九个小时，衣服内层被汗水浸透，外层结满冰霜，手套湿了又冻，硬如盔甲；工具把手上也结了冰疙瘩，握在手里刺骨的疼……

　　可63岁的张宁阁仍乐呵呵地守在一线。“干活儿还冒汗呢！”有人问他冷不冷，他一把摘了帽子，放在空中，给人家看帽子里的白气儿……

　　三十多年过去了，当年青涩的“文青”已经成了“元老”，大家觉得“老张没啥变化”，他“动不动爬上雪堆亲自鼓捣一番的劲儿”从未改变。而张宁阁的进阶故事早已不止于一个匠人的经历，更是一座北方城市在雪花中书写的史诗。

　　从“艺术自觉”到“人民喜欢”

　　一座城市的冰雪进化论

　　多年来，张宁阁一直认为，雪雕是艺术家个人表达的载体。他坦言，近几年，他的创作发生了深刻转向，“过去我追求艺术性和技术难度，现在要更多要考虑大家喜欢什么。雪雕是人民的艺术，作品首先要得到大家的认可。”

　　这种意识转变，在张宁阁火爆“出圈”的人气顶流作品“雪人先生”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它的诞生，恰逢哈尔滨举办第二次亚冬会。

　　前几年，张宁阁已经敏锐察觉到，“这个世界发生了巨大变化”。身边有很多案例很说明问题，比如哈尔滨群力音乐公园的大雪人。

　　从艺术与技法上看，大雪人雕刻“几无难度”。为了研究大雪人为什么有人气，年过六旬的张宁阁刷抖音、小红书和视频号，翻看了几十万条留言。他意识到，这个以“雪孩子”为灵感来源创作的大雪人之所以成为网红地标，源于“治愈力”——让年轻人获得心灵上的安全与疗愈，同时也代表了一座城市的乐观、包容与豁达。

　　事实上，太阳岛“雪人先生”的创作整整持续了两年。2024年末，在太阳岛雪博会开建之前，大门口的“雪人先生”已经有数百张草图，从小礼帽的弧度到围巾的褶皱、从八字眉的角度到点赞的手势的力度……每一处细节都被反复推翻与推敲。

　　张宁阁要的不仅仅是一个雪人——而是一个有情绪、有性格、能与人对话的“城市伙伴”。创作，像是回到某种“原点”，更致力于生动传递城市的性格。

　　2024年冬，“雪人先生”一经亮相瞬间引爆网络。当时，哈尔滨因即将举办第九届亚冬会受到世界瞩目，“雪人先生”无数次登顶全网热搜，成为天南海北游客的“打卡标配”。它双手点赞的姿态，被解读为“为哈尔滨点赞”“为游客点赞”“为美好生活点赞”……

　　张宁阁跨越“原点”，完成新的“进化”。

　　63岁的张宁阁一向“自己卷自己”，但2025年末，他“罕见”复刻了自己的人气顶流之作。这一次，他将东北人的热情与细腻全部融入在三十余载积淀的雪雕技法里——2.0版本的“雪人先生”升级至高23.8米，用雪量达5000立方米，仅用4天就完成了。细节做了微调，手势更自然、神态更自信，也带着一种“老张式的”对生活的乐观。

　　“后亚冬”时代，被全网刷屏的“雪人先生”，不止于一座雪雕，更成为哈尔滨欢迎八方宾朋的温暖象征。

　　从《悠悠牧羊曲》到“雪人先生”、从1996年到2025年，走过两届亚冬会的张宁阁，从业余走向专业，从艺术走向旷野。

　　张宁阁等一代冰雪匠人的创作轨迹，是哈尔滨冰雪文化从精英走向大众的缩影，哈尔滨的冰雪艺术也已从单纯的景观展示发展为完整的冰雪产业链——“雪人先生”文创店里，以“雪人先生”为冰雪文化IP的衍生品供不应求；冰雪大世界推出的全球文创IP合伙人计划，意将更多的冰雪浪漫与创意带给全世界。

　　张宁阁见证着这一切。站在“雪人先生”前，看着天南海北的游客，“人山人海，咱心里高兴。”张宁阁说，“我还年轻呐，还能担很大的担子。”

　　从“东方小巴黎”到“冰雪外交官”

　　一份写给世界的文化自信答卷

　　包括张宁阁在内，一代又一代哈尔滨冰雪匠人的作品，带有一代又一代鲜明的哈尔滨基因。

　　在很多社交平台上刷爆“雪人先生”的网友看来，中西合璧又温暖治愈的“雪人先生”让世界看到了哈尔滨的雪雕境界，它早已超越了单纯的艺术品，成为城市文化的世界语言符号与立体叙事。

　　自《欢乐在九六》之后，张宁阁曾数次代表中国参加国际雪雕比赛并斩获大奖。2002年，他赴加拿大魁北克交流时，看到当地最高雪雕15米。高度是大型雪雕的技术标尺之一，越高意味着难度越大。回到哈尔滨后，他从15米高的《悠悠牧羊曲》开始，带领团队一路将哈尔滨大型雪雕在国际上做大做强。

　　“国外没有我们这样的人才。”他直言不讳。张宁阁说的“人才”不仅指技术，更指一种精神——在极寒中坚守，在高空作业，在短时间内完成巨型创作。这是绝对的“哈尔滨速度”，令国际惊叹。

　　自信也体现在对传统的突破上。曾有建筑专家建议，在巨型雪雕中加入钢筋加固，张宁阁凭借多年经验，坚持不用。“雪雕有雪雕的技法，也有雪雕的追求。”事实证明，他是对的。

　　三十余年间，哈尔滨的冰雪力量也从个人的踽踽独行，到一代又一代冰雪匠人的会聚与成长。

　　制作完2.0版本《悠悠牧羊曲》雪雕时，包括贾士元在内的兄弟几个坦言，他们也曾有过伤感。从当年的热血青年到“大叔团”，他们意识到，“自己上岁数了，有点儿整不动了”。

　　同时，他们也看到太阳岛雪博会的辉煌，正由更多人创造。

　　在太阳岛雪博会的一角，张宁阁常常会驻足凝视那些年轻工匠的身影。他坦言，为了避免队伍老龄化，他们投入大量精力培养新人，资助徒弟参加国际比赛，鼓励年轻人参加雪雕比赛。

　　从最初的4人核心小组——张宁阁、贾士元、殷晓实、董晓波，发展到如今一批又一批的哈尔滨雪雕专业队伍，老一代冰雪匠人不吝才华，努力挥动手中的雪铲，将技艺传递给一代代新人。

　　如今这些工匠来自全国各地，从农民、打工者，到有车有房、开雕塑公司的负责人……雪雕改变了人生。带着哈尔滨一代冰雪传承人的技艺，他们将冰雪发源地的光荣与梦想带向世界各地。

　　雪雕大工匠是这个以冰雪为荣的城市中的稀缺人才，“后浪”涌动中，“人才梯队”已经成为冰雪城市的财富。

　　2025年冬天，当“后亚冬”时代的热潮与冰雪旅游热浪相遇。张宁阁知道，雪人终将在春天融化，但它竖起的大拇指、惊喜的眼神、永远上扬的嘴角，已经刻进无数人的“尔滨”记忆。

　　三十多年来，一代又一代冰雪匠人在寒冬中一凿一刻，不仅雕刻出冰雪的形态，更雕刻出一座城市热血沸腾的精神内核：在严寒中创造温暖、在寂静中爆发热情、在传统中生长创新。

　　一代代冰雪匠人的刻刀下，哈尔滨不仅仅是地理名词，更是一种情感符号、一种文化自信、一种让世界为之点赞的冰雪传奇。

　　这传奇，属于“张宁阁们”，属于每一个在冰雪中绽放热情的哈尔滨人，更属于这个用冰雪温暖世界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