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儒学

在老家，二叔是出了名的篾匠，他编的箩筐和背篼不但好用还好看。

那年，我初中毕业，拿着那张薄薄的毕业证，站在家门口，像拿着一张不知该往哪寄的信，不知将来干什么。父亲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忽然抬眼，声音低而沉：“娃儿，你初中也毕业了，看你也不是读书的料，还是去跟你二叔学篾匠手艺吧，不晒太阳，还不下体力。”

对于篾匠，我并不陌生，我是看着二叔干篾匠活长大的。那时还在生产队，二叔天晴在生产队晒坝干篾匠活，下雨就在保管室干篾匠活，似乎一年到头都有干不完的活。开春后的春耕播种时节，他用竹子划成篾条，做成犁田用的犁扣、挑土用的篮子；夏天快打谷子时，也是他最忙的时候，忙着编箩筐、筛子等；秋天他忙着编挑红薯用的篮子，冬天就给生产队的养猪养牛场编些背篼什么的……靠这门手艺，二叔在生产队挣得高工分养家糊口，不知让多少山里人羡慕。土地承包到户后，二叔的篾匠活更多了。不是去这家编几挑箩筐、篮子，就是去那家编几个背篼、筛子等，尤其是挞谷子时，二叔更忙，很多人家都等着他去编挞谷子用的围席。

我本来不想学什么手艺，但实在拗不过父亲，就糊里糊涂地去跟了二叔学篾匠。二叔说：“你别嫌这手艺，好多人想跟我学，我还不愿教呢。手艺学好了，这辈子少不了你吃的穿的。”最初学技的几天，我只能帮二叔打下手，砍竹子下料，然后就听他给我上“理论课”：“篾匠活虽然只是手上活，但一点也马虎不得。这篾条要粗细均匀，编起来的箩筐、背篼，才好看耐用。”我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二叔干活十分认真，他手指既粗又短，指节上还有很多干结，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青黑竹浆，看起来很笨拙。可一旦拈起篾条，那双手便活了过来：劈、刮、撕、匀、编……竹丝在他指间游走，如溪水绕石，无声无滞。我蹲在竹屑堆里，学着他的样子，把一根青竹剖开，再剖，再剖，可刀总不听使唤，不是劈歪了伤了手，就是刮厚了断成两截；撕篾时，竹丝像倔强的小蛇，一扯就散，一拉就毛。我第一次编箩筐时，四角翘得像受惊的鸟翅，底子上的孔得能钻进蚂蚁。二叔见我失落的样子，笑着说：“别灰心，这次没编好，下次就能编好的。”

听老人说，二叔从小就聪明，他的篾匠手艺从没跟人学过，而是无师自通，靠边做边摸索出来的。做篾匠的时间长了，他也练就一身好手艺，编的箩筐结实细密、大小一致，编的筛子精巧漂亮、方圆周正……

不知是我生得笨，还是我根本无心学艺，跟了二叔半年也没学会，只好另寻门路，独自去外地打工了。二叔则仍在村里干篾匠活，干活时常陪着大人们摆龙门阵，也常给小孩子讲故事，整天一副乐呵呵的样子。

如今，老了的二叔去县城女儿家享福了。听说他再也没收徒弟，篾匠手艺在老家也渐行渐远。去年冬天，老家下了一场大雪，似乎比往年更冷，年过八旬的父亲咳得厉害，夜里常坐在堂屋火炉边，守着炭火明灭。父亲说：“要是有个灰笼就好了，我就不用守在火炉边了。”突然，我想起曾跟二叔学过的手艺。于是，便砍来竹子，想着当年二叔教的步骤，可多年没干这活，划篾条时手在颤抖，刮篾时掌心磨也放不平，编笼底时数次拆了重来……经过两天的折腾，才把一个灰笼大致编了出来。虽然灰笼没有当年二叔编的好看，但当我装上火炭放到父亲脚边时，他竟吃惊地笑了，说：“这个灰笼比当年你二叔编的那个，烤起火来还要暖和些。”

看着父亲满满的笑意，坐在旁边的我，心里也暖暖的。

（作者系重庆市大足区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