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岸 著
嘉泰元年(1201),陆游七十七岁,在山阴写下一首《小饮梅花下作》,自注言:“予自年十七八学作诗,今六十年,得万篇。”而此时,他的仕途还没有最后结束,他的诗路还有很长一段要走。《剑南诗稿》中收录的并不是他诗作的全部,他主观地“遗漏”了一些,那些诗作一定有他的难言之隐;他遗憾地丢失了一些,那是自成都去蜀州的路上。他凭借记忆找回一些,但更多的还是流落在历史的长河里,那时,正值诗人创作的高光时刻,一定不乏“铁马秋风”那样雄浑、豪迈的句子。
同时代的诗人杨万里评价陆诗说:“高处不减陈思王(曹植)、李太白,其下犹伯仲岑参、刘禹锡。”陆游的万首诗篇,不但是文学,更是那个时代政治、制度、军事、外交、经济、文化、地理、民俗、风物的生动画卷,为后人了解、研究、借鉴那个时代提供了宝贵的资料。
陆游早期的诗歌创作严格遵循“江西诗派”的章法,清人赵翼在《诗论》中评说陆游的诗句:“使事必切,属对必工;无义必搜,而不落繊巧,无语不新,而不事涂泽”,为他的诗歌创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也为他入蜀后诗风的昂扬蜕变、化蛹成蝶提供了有力的支撑。
万里入蜀,山水的雄奇壮丽;匹马从戎,边关的鼓角旌旗;热血一腔,高远的复国之志,令陆游笔下的诗篇呈现出跌宕、豪迈、壮阔的风格与气势,贯穿诗人后半生的创作,在中国的文学史上熠熠发光。
嘉定二年(1209)的冬天,三山别业,一片萧瑟。陆游躺在病榻上,问子聿:“我这一年写了多少诗?”子聿整理着诗稿,说:“父亲,作了近五百首呢。”陆游说:“诗稿我已整理得差不多了,将来,如能刊刻就叫《剑南诗稿》吧!”子聿握着陆游的手 说:“父亲,您放心吧,我一定把您的诗稿刊刻出来,让它传之后世。”陆游微微点点头,吃力地望向西方,他的目光越过千山万水又回到南郑,回到那个一生都为之骄傲和牵挂的地方……他盘点着心事,想着还有哪些事儿没有做完,想着要嘱咐几个儿子点儿什么,却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一年前,朝廷停了陆游的祠禄,停就停吧,行将就木的人,还要钱干啥?停祠禄的诏旨是史弥远授意写的,尽管诏旨是以皇上的口吻写的,但那绝非出自皇上,皇上自登基就是个牌位,先是韩侂胄专权,后是史弥远擅政,皇上不知道他们都在干些什么。诏旨中有召陆游出山的意思,史弥远知道陆游的名望,抬出个陆游,能招安天下士子的心。史弥远是史浩的儿子,史浩有恩于陆游,陆游的几个儿子都在朝为官,他们仕途的命运都捏在史弥远的手上,他想,陆游不会、不敢拒绝。但是,他错看了陆游,陆游回了他两首诗,拒绝了。
恍惚中,陆游艰难地睁开眼睛,说:“子聿,记下父亲的遗嘱。”子聿忙备好了纸笔。
陆游缓缓地念道: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嘉定二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公元1210年1月26日,文学家、史学家、伟大的爱国诗人陆游,与世长辞。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