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 者:钟鸿钧(钱塘高等研究院企业家与创新研究所副所长、辛庄课堂学术导师)
我们之前聊到了“创新教父”熊彼特。他用“创造性破坏”点燃了旧世界的废墟,告诉我们商业的本质是通过创新风暴来创造更好的新世界,取代旧世界。
但风暴过后,世界陷入了巨大的动荡。这时候,一个极其现实的问题浮出水面:当旧有的因果崩塌,未来变得不可预测时,谁来为这一片混乱买单?为什么最后拿走巨额奖金的是那个拍板的人,而不是那个计算数据的精算师?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介绍企业家经济学理论的另外一位代表人物,芝加哥经济学派的灵魂奠基人弗兰克·奈特(Frank Knight)。
弗兰克·奈特(Frank Knight)一
思想守夜人
——从伊利诺伊农场到芝加哥神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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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熟的怀疑论者
弗兰克·奈特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场对抗“不确定性”的胜利。1885年,他出生于伊利诺伊州麦克莱恩县的一个普通农民家庭。由于家境清贫,他直到20多岁才步入大学校门。这段“接地气”的早年岁月,赋予了他一种农民式的务实与深刻的怀疑主义。
有趣的是,奈特在田纳西大学主修的是自然科学和德语。这种杂学背景极具深意:自然科学让他洞悉了逻辑的严密,而德语哲学(尤其是德国古典哲学)则让他理解了理性的边界。1916年,他在康奈尔大学提交了博士论文,这篇论文在1921年化身为经济学史上最伟大的注脚——《风险、不确定性与利润》。这部著作是经济学史上的经典,他在这部经济学经典中首次严格区分了“风险”(Risk,概率可测算)和“不确定性”(Uncertainty,概率不可测算),并以此解释了利润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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芝加哥学派的“教父”
1927年,奈特加入芝加哥大学。作为社会科学与哲学杰出服务教授,他不仅获得了美国经济学会主席和弗朗西斯·A·沃克奖等最高荣誉,更重要的是,他亲手开启了芝加哥学派的传统。
在他的影响下,芝加哥大学诞生了弗里德曼、斯蒂格勒、布坎南等一众诺贝尔奖得主,成为无数经济学子向往的学术圣殿。奈特教给他们的不仅是公式,而是一种对“人类知识局限性”的敬畏。他坚信,任何试图通过“社会工程学”来完美规划未来的方案,都是对世界复杂性的傲慢。
二
理论硬核
——划开“风险”与“不确定性”的鸿沟
奈特写作《风险、不确定性与利润》一书时,理论界正试图解决一个困扰已久的“谜题”:
在趋于完美的市场竞争中,利润究竟为什么会存在?
当时的主流经济学(新古典主义)建立在“完全竞争”的假设之上。在完全竞争模型中,所有参与者都拥有“完全信息”。这意味着价格、成本和未来需求都是已知的,或者至少是可以预见的。如果信息是完全的,竞争就会把价格压低到与成本相等的水平。在这种状态下,除了资本的利息和管理者的薪水,“纯利润”应该是零。
但是现实中,企业家(如当时涌现的巨型公司领袖)确实赚取了巨额利润。当时的理论无法解释这些利润是“哪里来的”,甚至有人将其简单归结为剥削或不道德的投机。
在奈特之前,经济学界主要在以下几个方向寻找答案:
静态与动态的区分:像克拉克(J.B. Clark)等学者认为利润源于经济的“动态变化”(如技术进步、人口增长)。但奈特认为,如果这些变化是可以预见的,它们依然无法产生持续的利润。
风险理论的局限:有些学者(如 F.B. Hawley)认为利润是对“承担风险”的补偿。但反对者指出,如果风险是可以通过概率计算并购买保险来对冲的(如火灾险),那么风险本身就成了一种经营成本,而不应产生利润。
企业家的角色:理论界一直在争论企业家到底是“资本家”(出钱的人)还是“劳动者”(干活的人),却没能准确定义企业家在现代经济组织中独特的核心功能。
针对这些问题,奈特在著作中用深邃的思想,将“未来”切成了两半,也由此划定了平庸与卓越的生死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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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险 (Risk):算法可以统治的疆域
奈特认为,风险是那种虽然结果未知,但其发生的概率分布是明确的。就像掷骰子,一个标准的骰子,每次掷到1到6的任何一个数字的概率都是六分之一。一个标准的硬币,正反面的概率都是二分之一。只要样本量足够大,未来就是透明的。我们可以准确知道发生正面或反面的概率。
从商业上看,这种我们可以准确知道概率分布的风险是可以被“买断”和“对冲”的。它本质上是一种经营成本。如果你只是承担了可计算的风险,那么你拿到的就只是“管理工资”,而非纯利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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奈特的不确定性 (Uncertainty):
算法崩塌的迷雾
这是奈特对经济思想史最大的贡献。它指的是那些“唯一性、无先例、不可归类”的事件。这些事情,我们没有数据去计算它发生的概率。比如企业家现在去非洲拓展海外业务,比如父母把小孩送到某个私立学校准备未来申请国际名校。这些事情没有历史数据可以回归,没有任何模型可以模拟。奈特把这称之为不确定性。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和熊彼特理论的逻辑关联。熊彼特每掀起一次“创造性破坏”,就会制造出一片因果链断裂的荒原。原有的商业逻辑、产业链逻辑都可能不再存在。比如在电动汽车发展后,传统汽车发动机的商业逻辑和为之服务的产业链都受到极大挑战。这个时候,主要影响传统汽车发动机的,就不再是风险,而是不确定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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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润:是支付给“决策和判断力”的最终溢价
既然未来不可测,我们就需要决策者。这个时候企业家就站了出来。他给员工发放确定的工资(消解了员工的风险),自己拿走那个波动剧烈的“剩余”。
奈特指出,利润既不是剥削,也不是劳动的报酬,而是社会对企业家“在算法(风险计算)失效的地方依然敢于凭借判断力拍板”的一种能力“补偿金”。
三
本土案例
——曹德旺:在“代顿废墟”上的双重奏
我们将熊彼特的“创新”与奈特的“担责”结合起来,就能读懂福耀玻璃创始人曹德旺在美利坚那场跨国豪赌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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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一场熊彼特式的“新组合”
2014年,曹德旺斥资约1500万美元接手了通用汽车在俄亥俄州代顿市(Dayton)闲置多年的废旧工厂。这1500万美元只是序曲,随后是十亿美元的总投资。
从熊彼特的视角看,这是一次大胆的“新组合”:将中国的精密制造经验,植入到美国的供应链心脏地带,以实现全产业链的本土化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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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入奈特的“不确定性迷雾”
一旦跨过太平洋,曹德旺就从熊彼特的“风暴中心”跌入了奈特的“不确定性迷雾”。
第一,产业链的物理约束。美国是全球核心汽车市场,通用、大众等巨头要求供应商本土化配套。不去是等死,去是找死。这种“两难”没有任何模型可以参考。第二,成本结构的“乾坤大挪移”。曹德旺洞察到了精算师看不见的账本——美国的人力虽贵,但由于页岩气革命,其能源成本仅为中国的三分之一。
曹德旺认为,美国的综合成本,可能比中国还要低25%左右。这种基于个人经验和远见的“判断力”,比任何大数据的预测都要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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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结“未定”的勇气
代顿工厂后续的改造集齐了文化撕裂、工会诉讼等所有“不可度量的风险”。在连续亏损、所有人都认为他要“折在美国”的时候,曹德旺行使了奈特所说的“判断力”,坚定持续投资。很显然,他不是在管理风险,而是在用个人的意志和判断力去填充社会认知的空白。
当2017年工厂扭亏为盈,成为全球最大单体工厂时,他赚到的巨额收益,本质上是由于他终结了“中国制造如何扎根美国”这一巨大不确定性,而获得的“不确定性溢价”。
四
结语
——企业家是迷雾中的灯塔
奈特的一生都在警示我们:这个世界本质上是不可预测的。芝加哥学派之所以敬畏市场,是因为市场的本质是一个发现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企业家承担了不确定性。企业家主导决策的市场机制是唯一能处理这种“不可知”的机制。
如果说熊彼特是那个指着远方说“我们要去那儿”的人,那么奈特就是那个在黑夜里带路,并对所有人说“如果掉进坑里,我负责”的人。这种承担,是任何算法都无法模拟的孤独与尊严。
在被大数据包围和算计的今天,我们需要思考的是,我们内心的“判断力”,来自哪里?
沙克尔教授认为,“想象力是决策的起点”。 他认为决策不是从现成的选项中“挑选”,而是通过想象力去创造原本不存在的行动方案。如果一个人无法想象某种可能性,那么这种可能性在决策中就不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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