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徐亚平 通讯员 李倩 刘欢

冬日的湘江，水色清透如玉。空气里挟着江风特有的寒意，拂过湘阴县岭北船舶制造有限公司静卧的红砖厂房。墙面斑驳，是六十五年风雨刻下的纹路；每道裂痕里，仿佛都藏着一句未唱完的船歌、一段沉入江底的岁月。

新年钟声已然敲响，西头船台上，两名工人俯在标有“航道执法3021”的公务船旁忙碌——砂轮磨过钢板，溅起的火花宛如流星；喷枪嘶鸣，为老船换上崭新的“羽衣”。每根加固的“肋骨”、每块换新的“分段”，都像在默诵一首关于重生的诗。

六十五载岁月，锤音如诗如歌

厂区里，时光仿佛放慢了脚步。三排车间的旧玻璃窗将日头滤成暖黄色，“安全生产”“安全第一”的标语边角卷起，像一本翻旧了的日记。往里走，安静忽然被打破——三台塔吊的长臂缓缓舒展，如巨鹤低头衔起钢铁的羽鳞。

“这厂子，是从木屑和铁锈里‘锤’出来的。”公司主管生产的副经理马一军的声音混着江风。首任厂长周松林年少时就接触造船，是当地有名的“造船好手”，上世纪60年代初，他带着十几个乡亲，就在这片滩涂上，一锤一锤，把木头敲成舟，把岁月敲成船。

木船、水泥船、钢船……材料在变，江湖也在变。唯独那锤打声，从清瘦变得浑厚，却从未离开过这截江岸、这片沃土。2010年，船厂迎来高光时刻，运输船、执法艇、挖砂船接连下水，年产值一度令人瞩目。“那时厂里一次最多只能打5条船，客户排着队抢占位置，热闹得很！”

记者行至水边，几十艘蓝色航标船列队静泊，如一群沉默的卫兵。“这些都是给长沙、益阳、常德航道部门修的。”马一军轻拍船舷，像在拍老友的肩。“我们跟他们建立了合作关系。高洪侵袭，航标船容易受损。咱们这手艺，就是给航道‘补衣裳’。”

厂子年逾花甲，但筋骨挺立。去年，近百米长的“浩瀚7777”从这里驶入湘江。“这是岳阳市第一艘大型深舱散货船，还上了市里的报纸呢。”谈到这里，马一军眼神发亮，满是自豪。老船厂再次证明了它深藏不露的“铁骨”。在世人的惊叹里，写下新的注脚。

汗水渗进钢铁，岁月嵌进掌纹

马一军是湖北人，话音里裹着长江另一段的江湖气。2003年，一段姻缘把他系在了湘江边，也被岳父周松林“招”进了船厂。从抡锤子、扛钢板开始，汗水渗进钢铁，岁月嵌进掌纹。

盛夏，甲板烫如烙铁，安全帽下汗水成河；严冬，江风如刀，裂开的手背沾着铁锈和油漆。苦吗？马一军只是笑笑。二十年的艰辛早已沉淀成眼角细纹、指腹厚茧，变成另一种踏实。

比体力更磨人的，是“人心活”。机器轰鸣、油漆气味、往来车尘，难免扰民。“那几年，我没少当‘和事佬’。”马一军说，他曾一家家叩门，一遍遍解释，将作业时间调了又调，把油漆换成无味的那种。如今，偶尔有乡亲提着自家青菜放在厂门口——这个湖北口音的外乡人，终于成了江畔的“村里人”。

“岳父总说，船和人一样，是活的，你用心待它，它在江里才稳。”马一军的手抚过冰冷的船身，那句话，他也常说给工友听。就像这湘江水，看似平静，内里却藏着温度与力道。

要对得起良心，须经得起风浪

正午12时，工人陆续停下活计。家住铁窑社区的电工周三培骑上电动车，哼着小调回家吃饭。“在这干了15年，每月7000多元，不比去长沙差。靠这份工，我家伢去年上大学了。”他脸上的笑，简单而丰足。

“目前我们这里40来人干活，每月工资就要30万元。”马一军说，“岭北镇挨着望城区，我们对标长沙发工资。不然工人都跑到省会打工去了。”

焊接进船厂的明天。

窗外湘江北去，货轮汽笛悠长。船侧，电焊之花再次绽放，清脆的声响似船厂强劲的心跳。

一家船厂，两代工人，六十五载岁月如歌。从木质小船到钢铁巨轮，从辉煌、沉寂到蓄力重生，它的故事就像身旁的湘江，静水流深。铁骨从未生锈，风帆正在高扬，在绿色江河之上，写下又一章苍茫而温热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