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先有

　　藏在深沟无人识，一朝选入世界册。今年9月10日，吉隆坡传来喜讯，2025年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正式揭晓，我国共有四项灌溉工程遗产荣登榜单，分别是北京门头沟永定河古渠灌溉工程、云南元阳哈尼梯田、江苏赤山湖灌溉工程以及四川湔江堰。作为京津冀地区首个获此殊荣的水利灌溉系统，深藏于京西深沟的永定河古渠灌溉工程声名鹊起。

　　赶在北京今冬第一场雪降临的前一天，我与永定河文化研究会的朋友们相约，从永定河文化博物馆出发，奔赴这场与千年水脉的约会。

永定河 摄影：马文晓

　　村民建渠润京西

　　冬日的京西褪去了所有浮华，山野铺展着北方独有的坦荡与肃穆，车窗外，百花山的轮廓如素净的褶皱，将我们轻轻拥入怀中。

　　抵达门头沟区雁翅镇付家台村时，门头沟区水务局资源科科长王健已在此等候。他径直将我们带到付家台灌渠遗址前，一块镌刻着“世界灌溉工程遗产：门头沟永定河古渠灌溉工程遗产”的牌子高高矗立，左侧是凝练的遗产简介，右侧是详尽的工程全图，背后石墙上“修渠碑刻今犹在，引水上台变绿洲”的红色浮雕条幅，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永定河古渠灌溉工程由公益沟、三家店、丁家滩、城龙、付家台五条古灌渠及周边古泉古井共同构成，是永定河滋养北京城的重要纽带。我们身旁的付家台灌渠，是五条古渠中最靠西的上游地段，1903年动工修建，1925年竣工，历经23年，建成至今恰好一百年。

　　大家走到付家台引水闸前，碧绿的永定河水在闸前泛着丝绸般的涟漪，潺潺水声在清寒的空气中流转，宛若精灵的絮语。永定河水正是通过这个闸门引入付家台灌渠，通过抬高或降低闸门，可调节入渠水量，既能防止渠水漫溢，又能保障下游村子的灌溉用水需求。

　　登上引水闸的平台，向永定河下游望去，右边是奔腾不息的永定河水，左侧是一条长长的渠道，如青色丝带般沿着山坡边沿向远处延伸。我们沿着古渠旁的道路步行前行，午后的阳光毫无温度地倾洒下来，在冰冻的古渠上反射出白色的光芒。

　　王健一边走，一边为我们讲述这条灌渠的往事。他说，付家台灌渠在五大灌渠中，建成时间最晚、建设历时最长、历经磨难也最多。1903年，村民傅有元、傅有遥为改变守着永定河却“靠天种田收获少，糠菜代替半年粮”的困境，决定集资修建引水渠道。他们尝试了多次，却因缺乏水利知识而屡屡失败，最后不仅集资款耗尽，有些家庭甚至倾家荡产。村民杨永福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从煤矿请来技师协助勘测渠道，灌渠才终于建成通水。

　　水渠建成后，村民们不再靠天吃饭，每年粮食种植两茬，付家台变成了“富”家台。但好景不长，1940年日寇沿着渠道修筑战备路，将付家台水渠填平做了路基，导致渠毁水断，水田又变回了旱田。新中国成立后，灌渠才得到全面修复。

　　沿着古渠继续前行，迎面遇见一个山洞，山洞左上方题有一联：“一渠曲水抱村流，十顷沃田万斛收”。这条灌渠全长约4公里，穿越近66米长的山洞，历经百年至今仍在发挥作用。

付家台引水洞

　　神机营奉命修灌渠

　　从付家台古灌渠沿永定河顺流而下，我们来到了妙峰山镇丁家滩村。丁家滩村地处永定河右岸，依河而建。如果说付家台灌渠是村民自发修建的壮举，那么丁家滩灌渠则遗留着朝廷治河的印记。

　　永定河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冉连起告诉我们，丁家滩灌渠始建于光绪年间，长约2.5公里。清光绪七年（1881年），左宗棠上书清廷提议治理永定河水患，却因朝堂纷争被迫离京，调任两江总督，这段历史在《左文襄公奏稿》中有着明确记录。

　　冉连起将我们带到三家店村外大台铁路与永定河之间的古灌渠旁，跨过古渠，来到一处突兀的山岩前。他指着一块摩崖碑刻说，这块石碑是几年前村里人向他报告后，他带人刨去覆盖在石刻上的厚厚泥土才得以显现的。摩崖碑石刻上依稀刻着：“光绪七年十月二十日，醇亲王到此。前宣福建使王德榜立。”光绪七年（1881年），湘军将领王德榜在京西训练神机营，准备出征新疆，途中接到命令暂缓军事训练，接受新任务。随后，醇亲王携懿旨来到军营，布置永定河治理工程。接到懿旨后，王德榜按照醇亲王、恭亲王及左宗棠的部署，紧急调集人马，于1882年在丁家滩村“伐石建坝，碎石烧灰，庶费省工坚而收实效”，在永定河沿线主持修建了下苇甸、丁家滩等灌渠，成功分流永定河水用于灌溉农田。

　　丁家滩古灌渠从丁家滩村北永定河右岸上游1公里处取水。站在河岸的公路边，我们依着栏杆向河中望去，一条长长的石坝直直伸向河中央，占据了大半河床，永定河水正是从这里截流入渠，引入丁家滩村。丁家滩灌渠历经140多年风雨，经多次修缮，依然保留着原有的灌渠形态和衬砌形式。

　　三家店旁有龙王庙

　　三家店古灌渠静卧于永定河东岸，其历史比丁家滩灌渠更为悠久。三家店村始建于辽代以前，元朝曾在三家店一带开设分水口取用永定河水，虽然后来漕运未能成功，但三家店灌渠便由此分水口衍生而来。

　　永定河文化研究会会长谭杰将我们带到三家店村龙王庙。这座龙王庙建于明代，殿内龛台上端坐着龙王神像，两旁还有雷公、电母等塑像。让我大开眼界的是，龙王庙内还供奉着北京现存唯一的乾隆时期永定河神像。神像端坐于描金漆座，面容温润，眉宇间透着慈和与庄严；头戴九梁巾，冠顶宝珠微微下垂，衣袂以明黄为底，外罩翡翠绿缎袍，袍身绣有金鳞腾跃、祥云缭绕的纹样；双手交叠于腹前，掌心隐合阴阳太极之势，虽静默不语，却似蕴含镇水安澜之威。

　　大殿前出廊，廊下立有顺治、乾隆、光绪时期的三通石碑，石碑上的字迹虽已斑驳，却清晰地记载了三家店兴隆坝古灌渠在明清时期的真实图景。

　　站在龙王庙的台阶上，冉连起指着北厢房说，那里曾是三家店灌渠管理机构的办公之所。早在清代，三家店灌渠就成立了“民生水利会”，由灌区农户民主公选“坝头”“司账”，负责收取灌溉水费、自主管理经费、调解用水纠纷。每年开春，民生水利会的各庄代表会聚集在龙王庙里商议分水方案；秋收后，又一同核算维修费用。

　　公益沟历史最久

　　走出龙王庙时，已是黄昏时分。永定河宛如一条鎏金丝带，在夕阳余晖的轻抚下闪烁着粼粼波光。从三家店到北面的公益沟灌渠和南面的城龙灌渠距离并不遥远，但已来不及亲临考察。

　　公益沟灌渠位于门头沟区龙泉镇村境内，是五条灌渠中建成最早的，始建于辽代，距今已有920多年历史。城龙灌渠位于永定河左岸，是门头沟境内灌溉规模最大的古代灌溉工程。该灌渠由王德榜于光绪八年（1882年）修建，属于王德榜家族的私有财产，管理者重视收取水费，却忽视渠道的维修加固，导致洪水泛滥时缺乏保障，灌渠时断时续，生产用水无法稳定供应。

　　除了永定河古灌渠外，列入世界灌溉遗产名录的还包括古井、古泉等灌溉系统。为适应百姓生活需求，各村从古至今形成了形式多样的水井景观，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被称为“京西井养第一村”的雁翅镇碣石村，其他较有代表性的还有斋堂镇灵水村的古井等。受微山地貌和裂隙影响，门头沟区泉眼众多，泉水为当地居民提供了生活饮用水、生活用水及小规模灌溉用水，还留下了寺庙、村庄等历史印记，其中较著名的有潭柘寺龙潭泉、胜泉岩寺神泉、圣泉寺泉及香峪村泉等。

　　古渠、古井、古泉共同组成了古代水网，保障了门头沟地区的灌溉供水和人民的繁衍生息。古闸坝、水利碑刻、摩崖石刻等与古灌渠、古井、古泉相互映衬，构成了丰富的水利遗产群，具有鲜明的地域特色。由此衍生的管理制度、灌溉记录、龙王文化、祭祀活动等，更是造就了绚丽多彩的永定河水文化图景。

　　一渠清水映古今，润泽京西生新韵。一条河养育一方水土，一条渠改变一个村庄。付家台、丁家滩、三家店、公益沟、城龙五条古灌渠，总长超过40公里，它们如五龙共舞，在京西大地上编织出恢宏的水网，勾勒出生命的水脉。

　　永定河古灌渠是一条穿越时间的水路，它的一头系着我们先人面对自然时的谦卑、坚韧与创造，另一头连着我们对人水和谐、生生不息的清澈向往。这条承载着智慧与生命的河流，在这凛冽而孕育希望的冬季，让我听见了它奔向未来的、更加澎湃的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