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万青 著
棺椁一到,黄画师也到了。黄画师画棺椁最是好手,因为与薛五佬有交情,自告奋勇前来画棺,顺便参加葬礼。黄画师不等人们催促,自先量了棺椁尺寸,还给薛家几位大爷讲了一段道理:丧礼者,以生者事死者也。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事死如生,事亡如存。以薛五佬之尊贵,棺椁之厚重,画棺画椁要极其讲究。底色用什么?不外五种,黑、黄、白、红、金。黑色用于战死;黄色就是木色,用于穷人,自然不能用;白色用于未嫁之女;红色用于善终高寿之人;只有金色用于富贵人家,才符合薛五佬的身份。薛家几个兄弟议了议,决定用金色。
色调定了,黄画师画了草图给大家看。材头画凌烟阁,给五佬这样的读书人一个幽雅的去处;两侧是主图金龙,薛五佬乃前清贡生,龙伸金爪,鳞镶金边;材尾画莲花游鱼,鱼为金鱼戏水,底座画五彩祥云,衬托金龙腾云驾雾,遨游四海。众人深以为然。
薛五佬死的第四天,韦黔借着祭奠烧纸,在薛家待了一个时辰。虽然年长薛五佬十余岁,死者为大,韦黔还是跪拜磕头,眼角滚出两滴泪珠,令薛家男女感动唏嘘。韦黔备细问了黄画师,对棺椁用材大大赞赏一番,说:“薛五佬响当当的人物,多高规格的葬礼都不为过。”然后,韦黔告辞,出了灵堂便去了四道岘子的私塾先生处。
私塾先生是四道岘子大户蒲家请的。先生姓郜,新窑岘子人,考过秀才,没考上,再考,又没考上,一连地考了五六次,次次没考上,很落魄,家里精穷,讨个老婆也没生个一男半女,但脾气极怪,满嘴之乎者也,人们听不懂的话随口就来。为谋生计,郜先生也屈尊地给人写写讼状,喜事写对联、白事写挽联。在灵棚写应景的字或祭文,先生摇头晃脑读了,待仪程罢了,混几文钱外加一褡裢大小斋,也有拎上一只鸡做谢礼的时候。常见先生骂大街,口中只是些什么人心不古、什么诲淫诲盗、什么世风日下云云。薛五佬活着的时候常常相与,似乎还推崇他,说他有才,就是时运不济,总是有发达的一天,荐他到四道岘子蒲家就馆。韦黔的几个儿子,送到郜先生处,都念不进书去,也吃不了板子,都退学了。韦黔没一点脾气,只想自家儿子蠢笨,丝毫没敢怨过郜先生。
韦黔今天来找郜先生,先生很意外。韦黔说,刚从薛五佬的丧事上来,有些疑惑想请先生指点。郜先生自然高兴,求问疑惑之处。韦黔说:“本来也是一桩闲事,不该管的,但事情涉及乡风民俗,得问问郜先生。”将薛五佬棺材的画法叙述了一遍。郜先生与薛五佬也算至交,失一至情至义的朋友,他两三天没吃好饭。但韦黔的一番叙述,倒撩拨起郜先生的义愤,与薛五佬朋友归朋友,向人向不过礼去,规矩只有读书人知道,农夫们愚钝,不太在意规矩。坏了规矩就是坏了礼乐,礼崩乐坏的事,就是亲爹也不能干。郜先生认为,薛五佬虽是贡生,但那是捐的。捐的还在其次,他膝下之子,没有任何功名,土牛木马一个,怎么能在棺材上画黄,而且还飞龙在天?棺椁尺寸已经逾矩,画龙更是大逆不道之事。薛家虽然财大气粗,但越矩之事干了,以后如何约束乡民。都行越矩之事,乡里还不乱了,那就成龟子有钱龟子大、王八有钱王八大了!谁还读诗书,谁还尊礼教?(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