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陈蔡之厄”是比喻旅途中遇到食宿困难的成语。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说得很清楚,孔子遭遇陈蔡之厄的典故发生在安徽,由于史学大家钱穆的考辨质疑,于是引起后来的争议。
孔子周游列国
公元前496年,孔子在鲁国政坛失意,为宣传其政治主张和治国理想,开始了周游列国之旅。那年孔子55岁,随同出游的弟子众多,其中子路已经40多岁,颜回、子贡只有20来岁,还有一位公良孺,带着5辆私车追随孔子周游。
孔子周游列国历时14年,先后去过卫、曹、宋、郑、陈、蔡、楚等国,直到68岁才返回鲁国。这一路上发生了许多故事,也遇到过许多惊险。在离开卫国途经匡地(今河南长垣县西南)时,因为孔子的身材面貌与阳虎撞脸,而阳虎又曾欺凌过匡人,结果匡人将孔子围困5天,直到误会消除,匡人才放孔子过境。路过宋国时,宋景公准备出城迎接孔子并予以重用,但遭到司马桓魋的阻挠。桓魋担心权势受损,索性背着国君带领人马追杀孔子一行,孔子只得慌忙逃出宋国。在去郑国途中,孔子与众弟子走散,大家分头寻找,根据子贡描述的孔子相貌,有个路人告诉子贡,国都东门口有个人“累累若丧家之狗”,问是不是他。孔子在蔡国逗留3年之久,楚昭王“闻孔子在陈、蔡之间”,于是派人礼聘孔子,孔子随即动身离开蔡国,接着发生的就是“陈蔡之厄”的故事。
这些故事后来大多浓缩为成语典故,比较常用的四字句成语就有“指点迷津”“招摇过市”“丧家之犬”“诲人不倦”“乐以忘忧”等,非四字句成语有“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名不正则言不顺”等,后来“周游列国”本身也被借用为走遍天下的成语。相对来说,“陈蔡之厄”比较生疏,虽为成语,但不常用。
《孔子世家》的记述
先秦诸子学说中,《论语·卫灵公》《孟子·尽心》《荀子·宥坐》《吕氏春秋·慎人》都记有陈蔡之厄的简版,司马迁《史记·孔子世家》则有全过程的完整记录。
公元前493年,蔡昭侯不堪忍受楚国欺凌,在吴国帮助下“迁于州来”。州来即下蔡,确址为今寿县战国寿春城遗址。
公元前491年,“孔子自陈迁于蔡”。同年蔡国发生政变,“前昭公欺其臣,迁州来。后将往(吴国),大夫惧复迁,公孙翩射杀昭公”。
公元前490年,孔子“自蔡如叶(今河南省叶县)”。不久“去叶,反于蔡”。
公元前489年,“孔子迁于蔡三岁”。是年,“吴伐陈,楚救陈,(楚昭王)军于城父”,城父即今亳州市谯城区城父镇。楚昭王“闻孔子在陈、蔡之间”,于是派人礼聘孔子,孔子随即动身。陈、蔡两国大夫担心:孔子是贤人,他所讽刺抨击的都能切中诸侯弊病。楚国是大国,楚王聘请孔子,倘若孔子在楚国发挥作用,将来我们这些当权的人就很危险了。于是两国官员“发徒役围孔子于野”,孔子被围,粮食断绝,随从弟子们也都疲惫不堪,甚至饿得站不起来,但“孔子讲诵弦歌不衰”,仍然坚持传授诗书礼乐。后来孔子“使子贡至楚。楚昭王兴师迎孔子,然后得免”。“昭王将以书社地七百里封孔子”,但被令尹子西阻止。其年秋,“楚昭王卒于城父”。
这就是《孔子世家》叙述的陈蔡之厄,其全过程都发生在安徽省境内。
史学大家的质疑
中国历史学家钱穆“以治学术思想和文化史见长”,其学术考辨著作《先秦诸子系年》有两篇短文对孔子的“陈蔡之厄”表示质疑。
《孔子在陈绝粮考》认为,孔子的陈蔡之厄发生在“自陈如蔡”的路上,孔子是“在陈绝粮者,为其行之犹未出境也”。而且“在陈绝粮”发生在“吴伐陈,楚救陈”之前几年,两者之间没有联系,更与楚昭王礼聘孔子无关。这样陈、蔡大夫相谋,“发徒役围孔子于野”就没有前提了。
另一篇是《孔子至蔡乃负函之蔡非州来之蔡》,钱穆否认孔子所居之蔡是下蔡(州来),而是负函。据《左传》,在“蔡迁于州来”两年之后,楚“左司马眅、申公寿余、叶公诸梁致蔡于负函”,就是将没有随迁州来的蔡国遗民强制押送至负函(今河南信阳市)一带安置,以便就近控制。
第二篇还附有短文《楚昭王兴师迎孔子辨》,直接否认楚昭王在城父迎孔子之事,“凡其因臆度而遂附会以为说者,率如此类”,认为是后人臆说。又因楚国当时有两个城父邑,另一个在河南宝丰县,因此又有人认为,楚昭王“军于城父”是河南城父。
《先秦诸子系年》引述了许多前人观点,主要来自崔述、江永、潘维城等人,这些人在清代开疑古之先河,对后世的历史研究产生深远影响。尤其是乾嘉学者崔述,还被胡适称为“二千年来的一个了不得的疑古大家”,崔述对一切上古记载都持怀疑,说“太史公尊黄、老,故好采异端杂说,学者但当信《论(语)》《孟(子)》,不当信《史记》”,将司马迁的历史功绩完全抹杀。
尽力还原历史真实
司马迁为完成《史记》,曾进行过广泛调研,参观历史遗迹,搜集民间资料,聆听老人讲述。根据司马迁的写史态度,我们不应对《孔子世家》的“陈蔡之厄”真实性持怀疑态度。
司马迁之前,《论语·卫灵公》最先记录了孔子“在陈绝粮”的事情,《孟子·尽心》随之指出“君子之厄于陈蔡之间”的原因是孔子“无上下之交”。从理论上分析,陈和蔡在西周时都具有一定影响,春秋时又双双入列十二诸侯。陈国建都宛丘,即今河南周口市淮阳区。蔡国有过三座都城:初都今河南上蔡县,在淮阳西南约90公里(负函又在上蔡正南约140公里);后迁今河南新蔡县,在淮阳正南约110公里;蔡昭侯迁都下蔡,在淮阳东南约200公里。上蔡、新蔡、下蔡当时都可称蔡,因此陈蔡之厄只能发生在陈与这三个蔡之间,而发生在负函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再从汉语语法分析,陈蔡之厄中的“陈”“蔡”是平等的国与国之间的并列,两国原都是楚国附庸,后来蔡国背楚亲吴,迁都州来,上蔡、新蔡故地皆成楚国领土,已经不能与陈并称。而陈、蔡之间并没有利害冲突,两国相对友好,两国官员对孔子的共同态度可见一斑。类似结构的成语还有秦晋之好、楚越之急、楚汉之争等,《孟子》最早将陈、蔡并列,可见孟子是将“蔡”作为国来对待,也就是建都州来的蔡国。
《左传》还说,“昭王攻大冥,卒于城父”。西晋杜预注:“大冥,陈地,吴师所在。”黄鸣《春秋列国地理图志》(文物出版社)认为,大冥“当近于城父,在今亳州市境”。亳州市学者沈国磊在《春秋古地理“大冥”、“冥”在亳州利辛县》一文中认为“利辛县‘阴阳城古城遗址’就是距离城父不远的春秋古地理‘大冥’、‘冥’”。阴阳城遗址是安徽省文物保护单位,位于汝集镇境内,正当下蔡至亳州城父之要冲。这一系列考证形成连环,孔子的陈蔡之厄到底发生在哪里可以不言自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