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读诗
穿越千年的崆峒之雪
今日大雪,崆峒山迎来了冬季的第三个节气。
民间有云:“大者,盛也,至此而雪盛也”。大雪节气,意味着天气愈寒,降雪的可能性更胜小雪时节。
然而,节气意义上的“大雪”并非单指雪量之巨,更预示着一种气候的转向,一种万物收藏、天地静谧的意境。
节气悄然叩门,而雪尚在途中,我们等待一场雪,如同等待一个晶莹的幻梦。
古人笔下的崆峒之雪,早已飘越千年,落进此时的期盼里。
一
散漫阴风里,天涯不可收。
压松犹未得,扑石暂能留。
阁静萦吟思,途长拂旅愁。
崆峒山北面,早想玉成丘。
——《小雪》唐·李咸用
层峦叠嶂的崆峒山,一夜从雄奇、竣秀,变得肃穆、苍茫。山势起伏间,是雪的呼喊,又是山的澎湃。雪从阴沉的天空中飘落,肆意飞舞,轻盈而隆重,仿佛这雪势一旦开启,便再也不可收。
雪花试图压在松树枝头,然而松树傲然挺立,雪刚落下,“簌”的一声便滑落山下,徒留一声轻叹。雪花转而扑向石块,这一次,总算暂且得以存留,为冰冷的石块披上一层薄薄的银装。
站在崆峒山的楼阁前,看雪花落在手中化成细腻的雨滴,行旅的羁愁也随之消散无踪。遥想崆峒山的北面,此时早已白雪成丘。
岁末至,此时节,千山暮雪,与君长诀;风又清寒,雪又清寒,如入空无之境,“崆峒崆峒”,空空洞洞,是身境,是心境,亦是人生之境。
世间大梦一场,万般滋味,自有痴人尝。雪知我心,我知雪意,不舍离去,只想与青山共白头。
有时飘零何尝不是一种归宿?风雪之中,抖落了喧哗,只剩下这一个纯净、坦然的自己。
二
冒雪归来当一游,清风流动翠烟浮。
千山糁玉层层见,万木酣红树树幽。
太极一圈惭未究,浮生多事欲何求。
明朝分袂应惆怅,忍可无诗向此留。
——《登崆峒雪中书事三首》明·李素
雪天宜作雅事。可踏雪寻梅,细访寒香幽韵;可温新醅绿蚁,漫话灯火家常。然意犹未尽处,忽生逸兴,竟披雪独往,直上崆峒,欲一睹冰雪覆山的绝代清姿。这般任情适意、心驰即往,颇有几分魏晋人随风踏雪、率性自然的风度。
崆峒之雪,本就是风雅本身。清风吹雪,翠霭浮空,千峰如披玉屑,叠叠生辉;万木经雪浸润,反透出苍郁深红,似冬与秋在此缠绵低语,热烈而又幽邃。天地自无极而生太极,循环运转,生生不息,这造化之玄机,终究难穷其妙。
谁曾对酒当歌,叹生若朝露?谁曾约下白首之期,却别后音尘永隔?此生何求,似总在迷惘中辗转。雪有雪的来意,山峦因雪而澄净,雪光映照天地,也映照生命的本源,这里没有答案,却全是答案。
人间是留不住雪的,留不住那些醉人的眼眸、温柔的笑语。所谓黯然销魂,唯在别离。我们的一生,原就是一场漫长的告别。与故人、与至亲、与所爱、与青春,与所有瞬息即逝的时光,不断相遇,继而分离。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纵有千般风情,更与何人说?
在这万籁俱寂的雪中,回望不可重来的一生,细数命运交错的遗憾,不妨活得勇敢一些,热烈一些,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去爱自己想爱的人,“诗酒趁年华”,不负这满目的晶莹,不负生命的每一次遇见。
愿做一枚雪花,自在流转,随心飘落,再心怀暖意地等待,等日出融化,大地苏醒。
三
途中无个事,带雪陟崆峒。
俯仰琼花乱,盘旋鸟道通。
洞悬群鹤隐,云捲五台空。
疑是蓬莱境,还归问道宫。
——《途经崆峒》明·王谟
看雪的最高境界,是看山。而山雪之至境,在崆峒。
雪落崆峒,山便静了。林木凝霜,遍披缟素,俯仰之间,但见新雪霏微,若琼花倾洒,万千风致,不可方物。山洞悬于绝壁,幽深杳然,似有鹤群隐于其中,偶闻清唳,不见其踪。云纱舒卷处,五台峰峦时隐时现,恍若浮于虚空。此情此景,何似在人间?
这是一场孤独的雪,极静的天地间,所有人间的路都被雪白淹没了,人不知从何而来,要到何处去。人间变回几百年、几千年前的样子。有人在雪中写诗,有人在雪中寻梦,也有人在雪中叩问至道。
藏于故宫博物院的《崆峒问道图》,将风景和人心的虔诚,全部画入画里。“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何为至道,这道谜题早已有了答案,但红尘中翻滚的你,被世俗裹挟的你,如何接近心中至道?
或许答案,就在这漫天风雪里。当你独立苍茫,心神俱澈,便是在以雪观我,以山应心。天人相合,物我两忘,那份沉睡的觉知,自会在寂静中悄然苏醒。
或许某日,我们也可学那古人,乘一叶舟,遁入无尽的江雪。天地悠悠,万象过客,惟余这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
四
雪隐松声细,云深鹤梦闲。
探幽宜缓步,不是怯途难。
绝少游人到,还登第一峰。
檐颓僧舍瓦,院卧寺楼钟。
斫雪求灵草,凌云辨古松。
——《和佥宪江公登崆峒》清·朱敬聚
世间皑皑,雪落无声。登临崆峒之巅,但见天地一白,人迹尽绝,鸟影无踪,唯有大寂寞。
雪轻轻飘落,隐去了松涛的声响,只留下细微的簌簌之音。云深之处,仙鹤恬然入梦,那梦境想必也是闲适而宁静的。
独自探幽,缓步而行。慢,非畏途艰,而是深知在这清幽之境,唯有放慢步伐,才能品读每一处的风景,才能看清楚在光阴的两岸,今日的自己与昨日的自己有什么不同。
登上最高峰,眼前,是那檐角颓败的僧舍,瓦上堆积着厚厚的积雪。院子里,寺楼的钟静静地卧着,这一寸寸的光景,如雪静谧。
雪隐松声,云深鹤梦,探幽缓步,登峰寻胜,天上泠泠音,人间寂静影。雪景,有虚静和清冷的特质,在一片虚净中,探求天理,体察人生,明心见性。
人世几多浮沉,人间几多归宿,终归于一片冰天雪地。雪,落在山间,亦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想起东坡那句“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生命之重,似鸿雁凌空;生命之轻,如爪痕留雪。恰似雁过长空,影沉寒水,雁本无留意,水亦无留影。人间万般痕迹,悲欣得失,终被雨打风吹去。此刻领悟这份“不留”,方得一份举重若轻的恬淡与安然。
大雪时节,岁暮天寒,顺问冬安。
等雪的人,也在等待花开。
愿风雪知心,岁月安暖。
来源:平凉市融媒体中心(记者 柳娜、图由徐振华摄)
编辑:祁晴责编:朱旺 校审:王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