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万青 著
韦黔早早做了准备,自是一番殷勤。席间,韦黔问胡神仙:“薛家的新坟,风水真有那么好?”胡神仙哈哈一笑,心说薛家枉有名声,定祖坟这么大的事只舍得花几个破铜钱。原来薛五佬有一头毛色纯青的大走骡,其貌神武,矫健无比。薛五佬常常人前夸耀:“此骡赛过关云长的赤兔马。”胡神仙想要大青骡作为酬金,薛五佬自然舍不得:“金银随你开口,‘赛赤兔’万万不行。”胡神仙心里恼火——想让后人出将入相,却舍不得一头畜生?
胡神仙面对韦家众男,笑不置语。临走对韦黔耳语一番,说锅底湾的风水确实好,但风水乃人操作之术。薛家锅底湾的坟,恐怕出不了将相,倒有“千斤煞”之祸。原来这锅底湾形如其名,坐南朝北,“锅底”下边横一条路。路北则是一条酷似蒙古弯刀形的地块,一名长田,一名刀田。刀田下面有一条沟,沟底一块地,如盆似碗,学名钵钵地。长田北头,高耸一岭,岭上一台,呈砚台状,名砚瓦台。
韦黔从胡神仙的暗示中明白:坟茔中门对刀田,下有钵钵地,刀下接血盆,杀猪宰羊之状;若坟茔中门对了砚瓦台,则有文脉之气。韦黔亦不给儿子们说破,怕他们的破嘴给漏了出去。
时间一晃到了民国十六年。薛五佬让长工牵着他的“赛赤兔”,骡背上驮着儿子和儿子进县城就馆的行头。时年儿子七岁,生得俊俏,十分端正体面。薛五佬搜索枯肠,给儿子起名“薛驹”。
本来,薛驹上学时,苍松县已有一所小学,但薛五佬还是送儿子上了脱先生的私塾。薛驹在馆三月,某一日,薛五佬去县府送束脩及儿子的使用。脱先生将薛五佬请到一个小酒馆,要了个僻静的座头,开门见山地说:“薛兄,你望子成龙心切,但薛驹难遂你愿。世上两件难事,读书难、挣钱难。想要儿子成事,趁早另作他图。”薛五佬犹如兜头一盆冷水,口里说:“愿听先生指点。”
脱先生道出一番宏论: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大凡成器之人,即使长相出众,也不以俊俏示人,不以玲珑取宠,行为看似木讷,实则心底透明。你家薛驹,矫形露于外,慧根不存内,读正书只为哗众,听偏邪怦然心动。学馆之书闻而见背,街头杂耍见即上心。此类人可学戏流巫道,属趋污避清之辈。强为之则画虎不成反类犬。五佬可带身边时时训诫,否则从恶极快。
薛五佬如雷轰顶,呆坐良久说:“脱先生,能否再商量?”脱先生答:“五爷休强,本馆绝不教不可教之人,你的束脩,尽数退还,分文不取!”薛五佬只好领着薛驹离开了学馆。到了街上,薛驹对薛五佬说:“爹,我要学戏。”薛五佬满腔怒火,一掌朝薛驹掴过去,吼道:“你是什么驹,马后一个户才恰当!”薛驹捂着掴疼的脸嚷起来:“只要让我学戏,驴就驴!”
薛驹停馆不知多少日后,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薛五佬趁酒自山外回来,大青骡失蹄坠入一个叫逢春岭的悬崖,人骡俱亡。人骡加起来,刚过五百斤,离“千斤煞”之数,还差一半。
薛五佬摔死了!
薛家的天塌了!
死了的薛五佬,第二天才被放羊倌发现,过路的人给薛家报了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薛家人才将薛五佬的尸首从崖下挪上来。薛五佬死得猝不及防,一脸惊骇相。大青骡子似乎没有当场摔死,挣扎了许久,而且死后口里还咬着薛五佬的衣裳。 (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