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建平

　　我是看完电影《唐山大地震》，才去找原著《余震》来读的，一下子就喜欢上张翎的小说。接着，我又读了她的小说《劳燕》，更是爱不释手。

　　张翎的小说，和我之前看过的小说不同，既有传统文学的根系，又有西方文学的内蕴，还有现代文学的前瞻。她对社会生活、人情世故的观察和思考，总能揭开重重面纱，直抵人心；塑造人物时，她也能深入魂魄，刻画人性深处的撕裂与伤痛。那看似温暖、精致的文字却如手术刀一般锋利，无情地解剖复杂与幽暗，以此治疗战争、灾难给人类带来的伤痛。

　　读《劳燕》时，我的心情就像儿时玩的琉璃球，在虚构与真实交叠的时空里滚动、跳跃、穿梭。阿燕、刘兆虎、牧师比利、教官尹恩，一个女人和三个男人的命运让人心颤、痛楚、牵挂。虽说抗战题材的文学作品我看过不少，没有一部是《劳燕》这样的角度、这样的深度、这样的调性。

　　三个逝去的鬼魂聚在一起，谈论他们与同一个女人的过往——独特的故事架构，就像音乐中的“三重唱”，以不同的角色、不同的音色、不同的文化，吟唱着他们与“阿燕”这个女人的爱恨纠葛。用第一人称的自我回忆，站在今天看过往，便于人物心理的描写与开掘。

　　说起我与张翎的相识，也很传奇。

　　2022年，我与远在法国的一位文友聊天，不禁夸赞张翎和她的《劳燕》，谁承想这位文友说张翎是她几十年的闺蜜。我开玩笑道：“能否请她签一本《劳燕》，满足一下粉丝的崇拜。”文友马上中断聊天，与张翎联系，随即回复：从加拿大邮寄不便，待明年回北京探亲时，当面签。

　　2023年10月，张翎回北京探亲，我约她在王府茶楼见面。茶艺师介绍，王府茶楼的设计是以“红楼梦文化”为主题。她一听，来了兴趣，说当年无书可读，便反反复复读《红楼梦》，不仅把书中的所有诗词都背下来，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也能脱口而出。接着，张翎将宝玉、黛玉、宝钗、探春、王熙凤等人的丫鬟、小厮、奶妈、陪嫁丫鬟等一一列出，茶艺师不知她是何方神圣，惊讶得目瞪口呆。

　　我说：“张爱玲熟读《红楼梦》，成就了她的小说，你熟读《红楼梦》，让小说如风筝一般飞翔在历史的天空——既能立足国际视野，观察我们脚下的生活；也能在‘现代叙事’中，体现东方审美的传统。”

　　我们谈得最多的，还是《劳燕》。《劳燕》是我近些年唯一入迷的小说，三个鬼魂“约会”的构思实在是太奇妙了，我说了几个最让我震撼的句子：

　　“在这个狼烟乱世里，死是一种慈悲。不是每一个求死的人都能得到死，上天把死当作一样礼物，爱分给谁就分给谁。上天没把这份礼物给我，或者给阿燕，所以我们就得承受活着的残酷。”

　　“战争是块遮天蔽日的大黑布，在它的遮盖之下谁也看不见自己的良心。战争把第一只恶手伸进你曾经饱满结实的生命之袋，我们跟在他之后也伸出了我们的手……我们每个人都从你的袋子里偷过东西。”

　　她笑了笑，说：“看来你是真读、真懂、真爱。”

　　张翎忆起当年的车间劳动、复旦求学、北京工作、海外打拼，又说到创作《劳燕》的背景、灵感、心得，她还打算在国内找一户农家，和他们共同生活一段时间，从而体验真正的农家生活，为日后的创作做准备。

　　临别时，我请张翎为《余震》《劳燕》《废墟曾经辉煌》《生命中最黑暗的夜晚》四本书签名，在《劳燕》的扉页上，她多写了一句话：“愿天下不再有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