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西坡原创

我一直知道有暗河在流淌，但我不知道暗河已经发展到了这样的规模。

听说B站正在流行“《芳华》学”，我去看了一眼，好家伙。

这个叫“聊会电影吧”的up主，分上中下发了三条解说电影《芳华》的视频，总播放量已经接近3500万。他之前的视频，平均是几十万点击。

这肯定是一个现象了。但这是怎样一个现象呢？

你只有看完他的视频，然后结合3500万这个庞大数字，才能体会出来。

我截了几张图片，简单感受一下。

有人说，这是对《芳华》的过度解读。当然是过度解读，但过度赤裸的过度解读，已经不能叫过度解读了。你能说《金瓶梅》是对《水浒传》的过度解读吗？兰陵笑笑生笑而不语。

Up主志不在影视，而在拿影视讲历史。

我今天上午点开其中一条的的时候，2.1万+人正在观看。这把火还在燃烧，这条河还在奔涌。

如果非要就视频本身谈两句，其实up主无论在影视还是在历史方面的修养，都挺一般的。如果你对此有期待，一定会失望。但我们要观察的是现象。

弹幕里都在喊“这下终于看懂了”，他们到底看懂了什么？这才是需要思考的问题。

他们说的不是看懂了电影，看懂了导演，而是通过电影看懂了自己的前世今生，自己和自己的祖辈究竟置身在怎样一个游戏，自己被安排了怎样的角色，拿了什么剧本，以及，剧情会向哪里发展。

Up主在标题里看似大言不惭地说“没人比我更懂《芳华》”，这里的芳华也要去掉书名号，加上主语，完整表达是：“没人比我更懂你们这些在时代洪流中被忽略的无名之辈”。只有先做这一步还原，才能讨论Up主是不是在吹牛。反正我得承认，他至少比我懂他的受众。

所以不要把“《芳华》学”放在影视的范畴去理解，当然也不适合放在历史学的范畴。它的性质跟“《让子弹飞》学”差不多，事实上这个《芳华》解读视频里大规模援引了姜文作品，包括《让子弹飞》《阳光灿烂的日子》《太阳照常升起》。

有一个现成的词语可以异常准确地概括“《芳华》学”“《让子弹飞》学”这一整个现象，诡异到我想到这个词的时候感觉自己仿佛生活在王莽时代，这个词叫做——谶纬图说。

竹帛烟销帝业虚， 关河空锁祖龙居。

坑灰未冷山东乱， 刘项原来不读书。

——章碣《焚书坑》

这首诗说的是，秦始皇搞错了重点，不该担心秀才造反。但有一种书是历代都非常加以防范的，今天可能大部分人都没听说过，就是纬书。

大家都知道经书，孔子作六经，《诗》《书》《礼》《乐》《易》《春秋》。有经就有纬。在织布机上，垂直的叫经线，水平的叫纬线。什么是纬书呢？

汉武帝独尊儒术之后，孔子的地位越拔越高，有人说孔子作完“六经”之后还不过瘾，又作了“六纬”。孔子说我没作，你别瞎说。好事者说，死人别说话，说你作了你就作了。于是孔子就在九泉之下作了纬书。

用今天的标准来看，经书都是正儿八经的书，我们依然可以从中学到知识文化，纬书则是穿凿附会、胡编乱造，历史上的大部分纬书应该也都没有留下来。但是在历史上，纬书的实际影响力可能比经书更大，假孔子比真孔子神力百倍。

在真实记载孔子言行事迹的《论语》里头，孔子只是一个唠唠叨叨、四处碰壁的老头，走运的时候“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倒霉的时候“惶惶如丧家之犬”。但是在纬书里头，孔子直接变成了神，在华夏大地上四处施行神迹，占卜吉凶、预知未来。

“谶纬图说”这四个字可以拆开，每个字都代表一个复杂的体系。《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云：“按儒者多称’谶纬’，其实谶自谶，纬自纬。谶者诡为隐语，预决吉凶；纬者经之支流，衍及旁义。”但我们可以把它们笼统理解为玄学，利用一些神秘的符号，解释时代，乃至操纵人心。

学者孙英刚说：“从汉代到隋唐，存在一个绵延近千年的儒家的神学主义时代。纬学为经学的重要组成部分，当时许多其他的知识体系，比如天文、气象、音律、历法、祥瑞灾异、阴阳五行，乃至许多信仰体系如佛教、道教，无不与其紧密相关。这些知识和信仰系统，共同构成了中古时代的知识世界和信仰世界。”

“纬书所代表的思想传统在中古时代政治生活中的地位，被严重低估了。……可以说，汉代出现的儒家神学化，是儒家思想史怎么强调都不过分的大事。”

我最后大胆说一句，现代和古代可能也没有本质区别。再跟我所有的读书人朋友说一句：咱们引经据典吭哧吭哧写一万篇文章，唤起的能量可能也不如《芳华》学之九牛一毛。但我们还是要写下去。

你看懂了吗？看懂了就不要说话了。历史有自己的节奏，我们且在边上读读写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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