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我希望更多的人能站出来,仔细考虑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样的生活,然后由此改变。”近年日本社会进入后增长时代,经济发展放缓,大城市生活成本居高不下,许多都市人开始移居乡村,以寻求新的工作和生活方式。那些选择搬迁到日本乡村地区的20—45岁的城市居民,有着什么样的价值观、梦想和雄心壮志?日本研究专家、北海道大学副教授苏珊•克林通过多视角的田野调查,观察移民们如何在新的环境中安顿下来,追求更有意义的个人和职业生活。书中捕捉了这一群体在纠结于人生不同走向时经历的停步、退缩、失望和错位,描绘了他们的不安情绪与挑战精神,为同在“后增长”社会中挣扎与迷茫的年轻人提供了生动的参照与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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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心潮澎湃”的感觉
当代日本的年轻人并不像战后几代人那样以获得物质财富为工作目标,大多数人也不赞同为一家公司鞠躬尽瘁、无私奉献的信条,因为他们无法发自内心地认同这种价值观。许多人认为做个体户的想法很有吸引力,但很遥远,因为他们对自己感兴趣的职业有大致想法,又很难确定到底想长期从事什么职业,且没有支持他们从事自由职业的基础。
然而,对于有意在日本创业的人来说,缺乏基础设施支持可能只是个小问题,关键问题在于大多数移民对从事某一特定的职业缺乏认真投入的热情。许多移民都拥有知名大学的学位,但他们似乎没有能力或不愿意安心投入某份工作。在缺乏职业契约的同时,他们也缺少情感上的长期承诺,许多人都是单身,或者拥有伴侣但没有孩子。古市的说法非常中肯:战后的日本人梦想着在一栋郊区住房里拥有一两个孩子的典型核心家庭,但这一梦想已经一去不复返了;让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最开心的事似乎就是用平板电脑浏览新闻,然后在社交媒体上更新自己的近况;对物质富足的夫妇来说,宠物已经取代了孩子的位置,而社交媒体则填补了不富裕人的空白。人们在优衣库等低端连锁店购买功能性衣物,恰如泡沫时代购物紧盯高端外国品牌。在后增长时代的日本,人们似乎更喜欢在自己家中与朋友聚会,而不是在时髦又昂贵的餐馆用餐。物质富足的尽头徘徊着经济不稳定和情感不确定的幽灵,人们正在努力为自己开拓一片天地,追寻一个既能维持生计又能满足情感需要的可持续的未来——可惜,只有少数幸运儿才能做到。
冈本惋惜地指明了许多日本年轻人在绝望和随波逐流之间踌躇彷徨的境况:“积极利用周围讯息过活的人与不抱希望地生活着的人之间正在拉开越来越大的差距。我想我们现在已经明白,现实就是如此。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很难抱有希望。”
换言之,移民们的叙述反映了他们在平衡个人能动性与系统性限制造成的社会失范之间的斗争。为此,他们着眼当下,专注于“小确幸”和心潮澎湃的感觉——这种感受来源于从事令人满足和激励人向上的活动,是活力、幸福与积极的驱动力的混合物。在移居日本农村地区的城市人的叙述中,“心潮澎湃”感是一个反复出现的元素,这与战后几代对物质财富的高度关注截然不同。尽管一些故事表明,受访者更喜欢拥有一个物质富足的舒适区,但这种对舒适的定义因人而异。年近四十的男性移民会谈论清晨新鲜烘焙咖啡的香味,开车上班时收音机里令人精神振奋的音乐,或是干完农活后抽着烟欣赏周围美丽的稻田景色的趣味时刻。与此相反,这些人的前辈却封闭了自己的感官,被迫乘电车通勤,待在一家自己并不看好但能确保终身就业的公司,重复做着自己并不喜欢的业务。
一些定居者成功地在知名企业拿到了一份满意的岗位——他们的父母可能会对此感到满意;然而,许多当代日本人或许会下意识地质疑这条职业道路从长远来看是否真的有意义,因为这些人都成长于工作繁忙的父亲长年缺位的家庭。这种后现代的反思以及由此产生的出于非经济原因而选择不同生活方式的决定,是日本后增长时代的一个典型特征。我认为,正如冈本所说,个人为寻求改变而做出的选择将改变整个日本社会。追求“心潮澎湃”的另一面是新生的对风险的接纳心态,罗森伯格精辟地论证了这一点:“危机意识及随之而来的对新生活方式和问题解决方案的探寻统摄了日本年轻人的想象世界。”
在大多数情况下,移民青年都以各种方式提到了“降挡”的做法,即减少生活开支、物质财产存量与各种杂物的行动,最终目标是促使自己专注于那些真正有价值的事物和实践。归根到底,考虑到个人放弃在大企业从事工作的决定,许多受访者的故事表明,赚取到的物质财富缺乏附加意义是一个主要诱因。从追求物质富足到争取个人自由支配时间的转变或许是当前社会最大的转型:东京池袋“偶尔观月吧”酒吧的老板高坂曾在一家大型百货公司工作,年收入六百万日元。现在他的收入只有从前的一半多一点,不过有了更多可供自由支配的时间。高坂对发大财并不感兴趣,他只想赚到足够的钱来支持自己做喜欢的事。最近,在挣到太多钱之后,他把每周的休息日增加到了三天。在休息日,他陪伴家人,还在千叶县以种菜为乐。高坂称自己为“降挡者”,因为他放慢生活节奏,远离消费社会,强调个人价值优先;他的酒吧吸引了其他同样有意愿降挡的人。高坂的案例表明,许多城市人正在追求一种基于两地的生活方式,在谋生的同时从事对自己和家人都有意义的活动,这就是富有意义的流动的体现。
由于泡沫经济的破灭和“令人难以忍受的社会碎片化、不透明化和瘫痪”的社会总体氛围而呈现出“虚弱”状态,因为有些人尽管在自我怀疑和不确定性中挣扎,却显然怀有自己独特的愿景和希望。终身就业及个人为形形色色的社会架构牺牲奉献的神奇公式已经不可持续,这一理念深入人心,社会失范也显而易见。方向明确的新议程尚未诞生,因此,移民们在借鉴战后术语和生活方式的同时,又在停滞与变革、入世与避世、满怀希望与逃避现实之间徘徊,也就不足为奇了。所以,个体经历中存在着零散的相互矛盾的要素,这可能是后增长时代日本社会的基本特质,也是其他后工业社会在不久的将来必将出现的症状。
原标题:《为什么越来越多的日本年轻人在逃离都市?》
栏目主编:朱自奋 文字编辑:蒋楚婷
来源:作者:[奥] 苏珊·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