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城敌楼处加工粮食的石臼
▌于书文
在崇山峻岭之间,长城从东到西,沿着燕山和太行山内侧山脊,蜿蜒起伏,形成一座半环形的屏障,环抱着“北京湾”。
明代时,长城拱卫着京师的安全。长城守军人数多,防线长,怎么做到人吃马喂的后勤保障?笔者通过史料辨析,发现在漫长的历史中,仓储漕运发挥了重大作用。
明代,长城沿线被划分为九个防守区段,每边设镇守,是为“九边”。后为了加强对京城的防御和保护帝陵(明十三陵),又增设了昌镇和真保二镇,最终形成了“九边十一镇”。
明代京城以北的蓟镇和昌镇,位居“京师以北,长陵玄武”,是军事防御要冲。
万历四年(1576年)的《四镇三关志》记载,蓟镇边界在慕田峪以东:“东自山海关连辽东界,西抵石塘路亓连口,接慕田峪昌镇界,延袤一千七百六十五里。”蓟镇卫所官军的编制有二十一万多人,实际屯集主客兵共十二万八千余员。他们担负起“巡守修边”的重要职责,成为明代长城修守的重要力量。
庞大的边防驻军系统,面临的最大问题之一就是粮食供给。
明初实施“高筑墙、广积粮”策略,边塞地区“屯田筑堡”,一方面解决守边军士的粮食问题,另一方面也免去了民运的消耗与疾苦。《皇明九边考》中提到:“有警则入城堡,无事则耕,且种且守,而边塞亦实,此为至计。”如今怀柔神堂峪长城脚下的官地村,其村名的形成就源于当时的“屯田筑堡”,附近长城上还遗存着长城守军加工粮食的石臼、石碾。
明代边关屯田主要有三种:军屯、商屯和民屯。明初之时,军商民三管齐下,“九边”的粮食供应还能保证。今怀柔宰相庄、梨园庄、四季屯、大屯、仙台等地全部设置军屯,其中大部属于密云中卫。到了明朝中后期,吏治腐败,军屯和商屯基本都废了,只有民屯还勉强支撑。而边关的形势却日趋紧张,明万历《怀柔县志》记载,嘉靖二十二年十月(1543年),朵颜部围攻慕田峪,杀守备陈舜;嘉靖二十三年,俺答入兵大水峪;嘉靖二十九年(1550年)八月,俺答部族数万骑步兵入古北口,经潮河川,过怀柔、顺义长驱至通州,直抵京城下,后又自怀柔出密云古北口,一路杀掠,史称“庚戌之变”。由此明廷加强了京畿北部的长城边防,大量向这一地区增派军队戍边。为此,明廷也加强了粮仓的建设。
到了万历年间,《四镇三关志》中记载,蓟镇共设35个军储仓,京城北面重要的粮仓有设在密云县的龙庆仓、古北口仓;怀柔县的广济仓、大水峪的广积仓以及渤海所的渤海仓等。古北口仓建的比较早,建于明洪武十二年(1379年),专门用于储藏粮食。
在一些重要的边镇,也设有粮仓。比如黄花镇城始建于明景泰四年(1453年),城内设有参将公署和守备公署,后因戍守需要,升格为副总兵驻扎。另外,城内还有黄花仓和神机库,黄花仓的设立,有效保障了这一带长城守军的后勤供应。
当时,明朝在摹田峪西南10余里处设立军事指挥机关——渤海千户所。万历年间,将渤海所营城移至距慕田峪关仅数里的新营(今称辛营),以便与慕田峪长城守军直接联络、呼应。渤海所营城内不仅有军事指挥机构,而且设有渤海仓储备粮食,以供应沿线军士。
蓟镇除了在大水峪建广积仓,还在曹家路建广有仓。粮仓主要用于储存军粮,年储量多达16万石(约合2160万公斤)。这些粮仓建成后,完成了“谨储蓄,备兵荒,给军民,时敛散”的使命。
长城沿线各仓均为储存军粮的要地,而这些军粮及其他军事物资需从通州调入再分运各处,当初主要靠陆路运输,每年的数十万石军粮、马草、食盐、武器、衣被等物资自通州码头运抵边关,都需人担畜驮。为了解决戍守边关将士所需,漕运成为重要的手段。
《明实录》记载:“初(嘉靖三十三年),蓟辽总督既移驻密云,兵将屯结,岁用漕粮十余万石悉由通州陆运至牛栏山,转输密云,颇称劳费。至是,总督刘焘发卒疏通潮河川水,达于通州,更驾小舟转粟,直抵该镇,大为便利,且省就运费十七。”嘉靖三十三年,由总督刘焘主持的疏通潮白河工程,受到了皇帝的嘉奖,史称“引白壮潮”。
潮白河为海河流域北系四大河流之一,上游分潮河、白河两大支流。潮、白两河常年有水流,但明嘉靖之前,潮河和白河不过密云县城,它们在顺义牛栏山才汇合为一,流至通州。
引白壮潮就是引白河水在河槽注入潮河,壮大潮河的水势,并使原潮、白两河交汇处东移靠近了密云县城,形成水陆漕运的天然通道。该工程是在密云杨家庄开挖出新河口和新河道,一改白河西流之势,先使其向南流,经密云县城,再西行至河槽村与潮河交汇。
白河这一改道需挖河道27公里,需要330多万个工时。总督刘焘等组织官军民夫对潮白河挖浅固岸,裁弯清障。当时仅靠肩担手提,一锹一镐,其工程浩大,可想而知。“引白壮潮”后,从通州漕运军粮可由水路运输,直抵长城沿线。盛水季节,驳船甚至可溯航至古北口,全程曲折近200公里。这条漕运水道被称为“潮白漕道”。
“潮白漕道”作为南粮北运的重要通道,南起通州漕运码头,经顺义、过怀柔,北至密云。前几年我在怀北镇采访,村里的老人还记得“东挡庄、西挡庄,仓头、疃里运粮忙”的歌谣。“东挡庄”“西挡庄”现在的村名已改称“东庄”“西庄”,“仓头”“疃里”是密云与怀柔区交界的两个村庄,这里距大水峪的广积仓都很近,歌谣生动地记录并反映了当时由漕道码头运送军粮的繁忙景象。
潮白河距怀柔城最近处为17里。潮白漕道的开通运行对怀柔的社会发展起到了很大作用。明万历《怀柔县志》载,原来在县署大门内东侧建有预备粮仓,用于民储。县城前建有以储备军粮为主的广济仓,嘉靖二十九年后买的米豆俱积储于此,军粮也在此收放。
昌镇户部郎中姜仲轼《广济仓晒场碣记》载:“怀仓故逼隘,漕粟至则委之尘里,岂治粟之地载!不偃至自辛卯岁首,询得之,然已届漕期,且奈何。”因为当时怀柔的谷仓比较小,于是便兴建了广济仓晒场。
然而,那时的潮河和白河有个坏脾气,夏季常突发大洪水,带着泥沙和水患都来了。河道宽窄不一,宽处有百余丈,窄处仅二三丈,随季节而变,“水涨成巨浸,水退则坦然平陆”。由于历年洪水冲淤,形成一百多处“河浅”,需要密云中卫、怀柔、顺义、三河县拨派“军浅夫”、“民浅夫”疏通运道或拖拉引导粮船运行。
万历二年(1574年),在通州旧城东北设立督运昌密粮户部分司,常设一名主事,经纪20名,驳船400只,每名经纪负责领20只,专门负责向昌平密云一带运送粮草的督运事宜。
潮白漕道在明朝后期,因战事稍缓军运渐少,到清初主要用于民运。后因部分漕道被沙石淤积,官府不再疏修,其漕运和仓储逐渐衰落。
清代,长城军事工程停止。康熙四十二年,为修建承德避暑山庄,朝廷下旨顺天府密云县再次疏通潮河上游航道,以方便运输大型建筑材料,潮河上游得以恢复通航。
清《宣统·畿辅志》载有张鹏翮“红螺山”诗一首,与此事有关:
远峰竞秀为谁雄,日照红螺气色重。
公事年来频过此,枣花香送月明中。
张鹏翮,字运青,康熙九年(1670年)进士,曾任大理寺少卿、浙江巡抚,两江总督。张鹏翮于康熙三十九年调任河道总督,是康熙朝的治河名臣,漕运专家。张鹏翮在怀柔考察后,在潮白河岸边的郑家庄建储粮仓。
潮白漕道于清代后期逐渐衰落,不过仍在使用,“雨水调匀之年,仍由水路运送”。后来,铁路通车后,水路才逐渐停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