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贵州日报
■钱红莉
霜落寒林静,风过柿叶红。
我似一辈子都活在童年的景深里。通过书写,一遍遍回到童年。
霜降一过,天地清朗,山川萧瑟。深秋的风一阵寒似一阵,吹在脸颊,有轻微的疼痛感。塑料凉鞋是穿不住了,纷纷脱了单衣,穿上夹衣。
晨起,天空钴蓝,遍布金属沉甸甸的质感。村口远眺,田畈旷野似下了一层薄雪……冷风簌簌,不胜寒凉,处处霜意。
菜园里,霜最爱落脚在叶类菜上,青菜、新蒜、雪里蕻,一齐被霜裹了,格外寒浸浸的。
大地上所有草叶,皆闪耀着星辰一般的珠泪。到处湿漉漉的,无所不在的霜气,凝结为露。
山芋开始动锄了。
纵然阳光倾泻,天地间却总也萧萧瑟瑟的。葳蕤的山芋藤被几场寒霜浸过,叶子微微泛紫。握锄,使巧劲,轻拂藤蔓,慢慢滚至一线,几米长连绵一片,逐一连根斩断,堆在地头。
窄窄的山芋垄布满裂缝,是被沙地里鼓胀的山芋撑开的。将锄头横过,轻拂一层薄土,山芋露出玫红色尖尖。沿着这红尖尖,一次性起底挖起,拿锄头尖一勾,放在新翻的沙土上……层出不穷的山芋红艳艳的,一垄垄地躺在秋阳下。秋风来来去去,一忽儿便将表皮湿气风干了。一只只往稻箩里捡,颠颠簸簸地挑回家。
霜降时节,大人是没得闲日子的了。一担担山芋挑去小河边,一篮篮洗净,再挑去机房,碾成糊状。开始洗山芋粉。
门口早已备好大缸两三口。满满的,都是从小河里挑回的无数担清水。
一只布袋窄而长,装入适量山芋糊,扎紧袋口,沉入大缸中,上下搅动揣洗。一个镂空的木质工具架在缸沿,担起沉重的布袋,双手拼命挤压,再依次重新浸在另一口大缸的清水中。如是反复多次,才算将淀粉洗出。
剩下的山芋渣也不浪费。扛一架木梯,攀上屋顶,将山芋渣渣团一个个大圆球,晾晒于屋瓦。
大缸中的山芋粉,历一夜沉淀。翌日,滗出水分,剩在缸底的粉,白练般。一坨坨搲至竹簸箕中,摊晒。趁半干未干时,用双手一点点搓得细碎。
童年的深秋,总是一望无际的晴天。每一个妈妈都在为洗粉忙碌着,累得腰也直不起。这些缠人的琐屑事,全仗主妇们。不小心泼洒出的一点水渍,一夜风干,留在地上的,全是一派白生生的粉。
吾乡山芋为白心品种,粉糯甘甜,出粉率奇高。洗出的粉可食一年,算是金贵的食物了。
接下来,我们可以享用到一道开胃小菜:秋辣椒青红各半,切丁,掺在山粉中,适量盐。大铁锅烧至起青烟,倒一点薄油,炕出一锅山粉粑粑,趁热切成四方块,适宜佐粥。山粉粑粑口感弹牙,又黏黏糯糯,一股辣气直冲天灵盖,赶紧喝口粥压一压。小孩子辣得直嗦嘴,在寒霜瑟瑟的早晨,一头汗。两碗白粥下肚,通体舒泰。
我们的童年寡淡寒素,而又繁花似锦。那个“锦”,便是天然的食物,如若金不换。
我家露台上至今还生长着春天的时候我妈栽下的六棵辣椒,历经漫长无告的秋阴秋雨,依旧青果累累。隔三差五,我揪下秋椒五六,与野茭白同炒,滋味殊绝。几根秋椒丝入嘴,辣气冲天,吃得泪水汩汩。秋椒那一份特别滋味无法直观地形容出来,它们一夜夜历经清露寒霜的鞭打,是涅槃重生了,好比一个人于逆境浮沉遍尝苦辛,方得深厚底蕴,日后待人接物总是谦逊宽和。
山粉圆子烧肉,亦是吾乡待客一绝。山粉加适量水和匀,分别搲一坨坨入锅炕熟,备用。五花肉切好,焯水,炝炒出油,汇入山粉圆子,适量水焖煮。这道菜中的山粉圆子,比珍珠圆子还要Q弹,咀嚼有声,香气横陈。在穷乏年代,不失为一道待客大菜。我们平素是享用不到的。
然而,至今令我难忘的,依然是童年里吃到的山芋渣粑粑。
秋天的风颇为筲人。洗出淀粉的山芋渣,在屋瓦上被寒霜杀了,被艳阳照了,不及十余日,焦干。将其收回,倒入地凼,以石锤砸之,以筛箩筛之,最后都成了齑粉。吃它时,挖几葫芦瓢,适量水和之,做成一个个巴掌大粑粑,沿滚烫的锅沿贴上去,稍微激点儿水,三五分钟即成。
熟透的山芋渣粑粑,呈现出幽深广袤的黑,黑得可以照亮夜路,入嘴清甜。十足的粗粮,且抵饱。
说起来,我还是怀念的。没有哪样食物有吾乡山芋渣粑粑那样黝黑,黑得金光璀璨。掰一芽入嘴,山泉水一样回甘,在我们稚嫩的味蕾上源远流长。
吃一口山芋渣粑粑,喝一口白粥,便也重构了我们这代人整个的童年,世间如此安稳。
那个遥远年代里,久播不衰的香港电视剧《射雕英雄传》,有几首主题曲——“世间始终你好”“铁血丹心”。我们吃过山芋渣粑粑的一代,正是听着这些歌长大的:
依稀往梦似曾见/心内波澜现/抛开世事断仇怨/相伴到天边/逐草四方沙漠苍茫/哪惧雪霜扑面/射雕引弓塞外奔驰/笑傲此生无厌倦/应知爱意似流水/斩不断理还乱/身经百劫也在心间/恩义两难断。
对于滋养过我们童年的这一份恩义,如何断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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