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邯郸晚报)
□杨振国
太行山东麓的褶皱里,邯郸涉县合漳乡白芟村北的牌坊岭,在风云变幻的天空下坚挺了三百多年,也沉默了三百多年。轿顶山如屏,浊漳河如带,三面靠山、一面临水的风水宝地上,涂氏先茔的残垣断碑仍透着不容置疑的皇家气派,只是那远去了的谷子地,恢复不久的甬道和粗糙的铁管围栏,似乎仍在演绎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历史迷雾,以及暗暗透露着黄土埋藏了三百年,也埋不住的血腥。
涂氏先茔,又称涂家坟。这座被当地人称作“小皇陵”的墓葬,规格之高远超寻常官吏。2630平方米的陵区内,四柱三门的石牌坊巍然矗立,6.81米的高度撑起吞兽吻歇山顶,坊上麒麟献瑞、仙鹤凌云的雕刻精绝,正中“涂氏先茔”与“皇清诰封淑人完氏之坊”的匾额,以大理石的顽强和坚硬抵抗着岁月的风化。神道两侧,高大气派超出实物一倍半的石狮、石马、文臣武将石像生栩栩如生,武将盔甲和护心镜的纹路清晰威武,文臣胸前的一品仙鹤补子昭示着超越墓主三品官阶的荣宠。更罕见的是两通螭首龟趺圣旨碑,赑屃驮碑的规制,本是皇家专属,却出现在这处汉满墓葬中;埋葬地本是太行山里,墓制却完全是南方风格;自古就是权力象征的华表,却在坟墓前成双成对出现。这一切的一切仿佛不是在隐藏,而是在无声诉说着一段不寻常的过往。
据说,当初碑刻雕塑的石匠工钱,是用凿下来的废石渣“斤对斤”领取黄金豆的。民间关于涂家坟的传说,早已被岁月磨得扑朔迷离。有人说墓主涂应泰本是明朝汉臣,投降清军战死沙场,首级被掳走,其妻完氏泣请皇帝赐金头下葬;也有人说这里是“阁老墓”,埋着顺治帝的老丈人,皇帝冤斩老泰山,作为补偿才赐金头下葬,但作为皇后的阁老女儿,依然哭诉:“金头银头,不如俺爹的肉头”……这“金头”的传说让墓葬屡遭盗掘,更离奇的是,白芟以及周边村竟无一人姓涂,村人口耳相传,涂姓人家,根本就不曾是这里的在地户……
这些传说像浊漳河的流水,在陵区周围环绕,为这座高规格墓葬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解开谜团的钥匙,藏在那两块保存完好的圣旨碑中。碑文落款清晰刻着“顺治十八年正月初九”,史书记载,顺治皇帝正月初七驾崩。这样一来,这道圣旨就肯定不是顺治本人颁发的了,应该是孝庄太后确立康熙继位后,并选出辅政大臣主持顺治葬礼,以顺治名义颁布的第一道遗诏。
回过头来,我们再细看圣旨的内容,耐人寻味的是褒扬涂应泰“服官有素,崇秩存加”,称赞完氏“克勤内德,宜尔室家”,通篇皆是泛泛之词,竟无一件具体功绩可考。一个任职湖广的三品布政司参政,既无开疆拓土之功,也无辅政安邦之绩,为何能在皇帝刚驾崩时,获此超越官阶的诰封与皇陵规制的墓葬?答案或许就藏在“无功受奖”的反常里。
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推理:涂应泰的妹妹或女儿,大概率是顺治后宫中的一位妃嫔。这位年轻的女子,或许在顺治驾崩后被迫殉葬,成为皇权交易的牺牲品——亦或就是顺治陵中那29位无名无姓的妃嫔之一。清廷为了掩盖殉葬的血腥,也为了安抚逝者家属,便以顺治的名义颁布圣旨,给涂应泰夫妇越级封赏,修建高规格墓葬,用一场风光的“厚葬”,来粉饰皇家的冷酷与自私。那金头的传说,或许并非战死沙场或冤斩,而是对殉葬妃嫔悲惨冤魂的隐晦隐喻?
如今,涂家坟的石像生或断首,或残肢,或被盗走,就连高高华表顶端的仰天吼也寻不回踪迹。涉县县志办有领导说,合漳乡政府专门派人去北京请专家,查清了涂家坟的墓主是涂应泰的父亲,而不是涂应泰夫妇,排除了公认的满汉合葬墓的可能。但是,涂氏为什么千里迢迢把祖坟埋进太行深处?除规模较小,为什么墓制从结构布局,到牌坊、神道、石像生的摆放,都与皇陵一致?
阵阵山风吹过石牌坊凸凹不平的雕刻,仿佛从中听见三百多年前年轻女子的呜咽。这座太行深处的墓葬,是皇权维系官僚之间丑恶的隐匿,还是清王朝初期野蛮殉葬的见证?那这里貌似恢弘的一切,就是另外一部红楼梦,就是用一个个美丽鲜活女子生命维系或换来的虚假荣光。那冰冷的石碑、精美的雕刻,包括那幅墓联“贻谋燕翼歌麟趾,庆衍螽斯起凤毛”都集体沉默无语,也不过都是历史的遮羞布。
顺着这个思路,是不是可以这样说:涂家坟的每一把泥土,都“涂”抹、遮掩、埋藏着历史真相,不容言说的黑暗与残酷反而却越“涂”越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