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河北日报）

转自：河北日报

掬一捧家乡的土

□王同举

常听人说，远走他乡的人出发前，总要掬一捧家乡的土塞进随身的背包才好。夜里想家时，借着月光打开，凑近鼻尖深吸一口气，那混着草叶与花根味道的泥土气息漫上来，心底就会生出走在家乡田埂上的那种踏实感，觉也睡得特别安稳。

我家阳台角摆着的粗陶罐里，也盛着这样的土。

朋友前阵子要送我一样“稀罕物”，神神秘秘地说必须当面给。他家远在城郊，光公交车就要倒三趟。我尽管嘴里嘟囔着“准是又捡些破烂来糊弄我”，还是简单收拾下就去了他家。

进门还未落座，朋友便迫不及待地递给我一个陶罐，笑呵呵地说：“上周去你老家采风，见田里的土好，就装了一罐。知道你爱摆弄花草，想着这土养啥都旺。”

原来是一罐来自家乡的土，的确是一份惊喜。朋友应邀外出采风，地点是我老家乡下。他对田地里生长的庄稼着了迷，顺着田埂边走边看，走到一户农家，见院子里的土褐中泛黄，所种的菜长得格外精神，打听才知是这种土特别滋养庄稼。院子的主人说这土“认亲”，离了这片地可能会发蔫。朋友讨了半袋，装进随身的背包里。他怕土受了潮，回到家后，立即用牛皮纸将土层层裹了，塞进陶罐里存着。

我捻起一撮土，凑近了细闻，潮乎乎的腥气裹着阳光的暖，像极了老家麦收后晒透的田垄味，有种看见久别亲人的感觉，双眼不由得一潮。攥着这把黄土，我眼中浮现出了熟悉的乡村日常生活画面：炊烟袅袅，顺着烟囱往上攀升，白云在田地上空悠悠地晃，一条土路蜿蜒到天边，牛儿在田埂上啃食青草。母亲蹲在菜畦边间苗，父亲挥着锄头翻地，汗珠砸进土里，洇出小小的泥花。

想起张岱写过故乡的瓦。他写道，故乡的瓦为何总在梦里响？为何雨打上去的声音都不一样？年轻时以为那不过是一种执念，后来才懂，那是因为瓦经历过故乡的风霜雪雨，瓦片上嵌着故乡的每个晨昏。

我们眷恋故乡的土，我们想念从前的土腥味，想念那种脚踩土地的沉稳感，大抵也是这个道理。

乡下人靠土吃饭，心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有的是对土地的敬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自己活成了地里头的一株庄稼，稳稳当当，踏踏实实。土是活的，颇有灵性，只要有一把锄头，就能把日子刨得有滋有味。春播时翻起的垡块里能看见蚯蚓，夏耕时溅起的泥点带着麦香，跟着节气深耕浅种，总有盼头。家乡的地尤其养人，不用刻意收拾，一场雨过后，田埂上就冒出荠菜、苦苣，田垄边的酸枣树更是把根扎得老深，风里雨里都站得笔直，是土地上最倔强的植物，不声不响却自有力量。

如今园艺店里也卖土，是那种无需花费过多精力去收拾的营养土，我捻在手里，总觉得它没有颗粒触感。老家的土，那种带着沙砾的土坷垃，经过了无数次日晒雨淋和春种秋收，被老牛踩过，被犁耙翻过，被锄头敲过，攒着硬实的筋骨，攥在手心温热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