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期内供需两端的超预期变化打破了微妙的多空平衡，多头重新占据优势

文｜《财经》研究员 尹路

在经历了持续近两年的漫长且严峻的下行期后，碳酸锂市场在2025年夏季上演了戏剧性反转。

碳酸锂期货和现货价格在2025年上半年延续跌势，至5、6月跌至底部震荡，现货、期货价格均跌至6万元/吨左右成本线，但7月以来价格出现明显反弹。

7月14日，广州期货交易所碳酸锂期货主力合约连续价格收盘价突破6.5万元，7月21日突破7万元，7月24日，收盘价76680元，突破7.5万元。

现货市场紧随其后。从7月17日到24日，上海钢联碳酸锂现货报价从6.5万元/吨涨到7.5万元/吨，其中24日单日涨幅超4000元，市场已不再是温和复苏，而是坚定上涨。

此前价格长期低迷，全球相当一部分生产商濒临亏损边缘。如今价格强劲反弹，背后是短期供应收紧、需求韧性超预期、中国政策风向转变，以及一系列时机恰到好处的停限产形成的“强力组合”，为本已酝酿反弹的市场点燃了导火索。

碳酸锂2025年上半年价格走势

2025年上半年的锂市场呈现出三个截然不同的阶段。1月至4月，价格持续下行，5月到6月中底部震荡，6月底开始快速反弹。

广州期货交易所碳酸锂期货主力合约连续价格和上海钢联现货报价均在4月跌破7万元/吨的关键点位，6月下旬更是触及5.9万元/吨的阶段性低点。

6万—6.5万元/吨是全球相当一部分供应的现金成本线，尤其是成本较高的澳大利亚锂辉石矿企和中国众多锂云母生产商。

低于6万元的价格已经击穿多数锂盐企业的成本线。这一价格水平下，行业普遍陷入生产即亏损的困境，江西、四川等地部分云母提锂企业已开始阶段性停产，澳大利亚部分高成本锂辉石矿山也缩减了开采规模。

从市场交易情况看，上半年碳酸锂现货成交清淡，下游电池企业多采取“随用随采”策略，主动补库意愿低迷。据高工锂电统计，2025年上半年，国内锂盐企业平均开工率不足60%，部分企业为维持现金流，甚至以“仅覆盖原材料成本” 的价格抛售库存，进一步加剧了价格下行压力。

但当价格触及6万元/吨之后，市场找到了底部支撑，从5月到6月底，不论期货还是现货价格均在6万元左右徘徊，进入7月后，期货市场率先释放转向信号。7月14日，主力合约收盘价突破6.5万元，7月21日突破7万元，7月24日，收盘价76680元，突破7.5万元。

现货市场紧随其后。从7月17日到24日，现货价格从6.5万元/吨涨到7.5万元/吨，涨幅正好1万元，其中24日单日涨幅超4000元，市场已不再是温和复苏，而是坚定上涨。

这波凌厉涨势主要是2025年6月—7月间，密集发生多起影响供应端的事件，点燃了上涨引擎。

国家审计署2025年6月发布《江西省矿产资源开发利用保护及相关资金审计报告》，其中指出宜丰县圳口里——奉新县枧下窝陶瓷土（含锂）矿等8宗涉锂资源矿权存在规避上级审批权限的问题，将含锂矿以“陶瓷土矿”名义办理出让、变更或延续登记手续，导致审批层级降级，本需由国土资源部审批的锂矿被下放至宜春市审批。随后，宜春自然资源局要求8座锂云母矿山在9月末前完成编制矿种变更储量核实报告。

6月末，中矿资源宣布旗下江西年产能2.5万吨的锂盐生产线进行技术升级，停产6个月。不久后，江特电机披露其子公司宜春银锂将于7月25日启动为期26天的检修。

江西省2025年7月发布《绿色矿山管理办法》，要求2028年底80%的中型矿山需达到绿色标准，涉及生态修复、能耗控制等严格指标。部分中小型锂矿企业因难以满足新标准，选择主动退出或缩减产能。

7月16日，藏格矿业公司宣布因地方监管部门要求，需立即停止“不合规采矿活动”。该公司2025年计划产出1.1万吨碳酸锂，这一低成本产能的突然停产导致期货价格单日飙升超4%。

这些在2025年6月、7月密集发生的事件打破了此前的多空平衡。

反弹核心：短期供需的超预期变化

7月的价格飙升是多重力量同时汇聚的结果。要理解其上涨速度，需分别剖析需求端、供应端的压力，以及市场情绪的转变。

需求端的意外韧性

2024年至2025年初，市场主旋律是供应过剩与增长放缓，但2025年上半年的实际情况却截然不同。需求，尤其是关键领域的需求，展现出显著韧性，部分领域甚至呈爆发式增长。

储能行业表现最为突出。据高工锂电数据，2025年上半年储能锂电池出货量265GWh，同比增长128%。这波增长部分源于美国市场90天关税窗口期，为中国电池出口商创造了“超级旺季”，如此规模的增长远超市场预期，为碳酸锂提供了短期强劲的需求支撑。

强势并非仅限储能领域。2025年上半年，中国锂电池全产业链同比增长超40%。电池总出货量（含动力、储能、消费类）增长68%至776GWh。即便剔除储能的高增速，电动汽车动力电池出货量仍增长49%至477GWh，表现强劲。下游材料出货量同步增长，正极材料增长53%，负极材料增长37%。这些数据表明终端需求远非疲软，为价格提供了坚实支撑。

2025年5月—6月价格低迷期间，下游电池及材料厂商库存持续消耗。一旦价格出现明确转向信号，补库潮随即启动。尽管多数材料厂尚未大规模建库，但仅仅只是补充此前消耗的库存，以及为了即将到来的四季度生产旺季备货，已足以推动成交价格上涨。

供应端的痛苦收缩

需求韧性与供应端的持续承压形成碰撞，长期价格战已严重挫伤供应能力。6.5万元/吨以下的价格成为残酷却有效的“强制退出机制”。

如前所述，价格低于6.5万元/吨时，以高成本硬岩锂为原料和以锂云母为原料的制造商将陷入现金亏损。这部分产能主要包括澳大利亚高成本硬岩矿、依赖高价进口锂辉石的非一体化加工厂，以及绝大部分锂云母生产商，它们被迫减产或停产。

2025年3月，力拓旗下的Cattlin锂矿停产检修，此外Finniss矿、Bald Hill矿去年已经暂停采矿作业，2025年7月，Liontown资源宣布砍掉50%产量，Greenbushes减产10%，特别是全球最大硬岩矿Greenbushes宣布减产，成为刺激价格上涨的关键导火索。这部分弹性产能出清，成为影响市场多空情绪的重要基础。

与此同时，全球最低成本生产商（主要是一体化盐湖企业）为抢占竞争对手退出后的市场份额，已接近满负荷生产。加上夏季的降水和电力供应紧张都会影响盐湖提锂的生产，导致低成本锂盐供应日益紧张，部分头部锂盐厂商甚至需在现货市场采购碳酸锂以履行交付承诺。

在此基本面下，江西与藏格矿业的事件恰逢市场供需平衡的敏感节点。检修停产与监管审查出乎意料，直接冲击了关键的弹性供应来源——中国锂云母产能，而此时市场对这些产能的需求正在日益走高，这引发了明显的供应紧张情绪，成为价格上涨的决定性催化剂。

心态转变：“反内卷”与多头回归

供需基本面背后是市场心态的关键转变，这很大程度上受到了中国“反内卷”政策的影响。这项政府主导的举措旨在遏制锂电池、电动汽车等关键行业的低于成本的无序竞争，标志着游戏规则的根本转变。

政策释放强烈信号：持续破坏利润的价格战时代必须结束。生产商因此重拾信心，拒绝下游买家的非理性压价，将盈利置于重要位置，价格获得心理支撑，而一系列供应扰动进一步确认了刚刚出现的看涨情绪。

长期视角：锂的供给和需求均超预期增长

短期供需解释了7月快速上涨的原因，但全面理解需着眼锂供需的长期演变。

供应：总体充足，但存在延迟

行业共识是，锂的长期基本面是供应充足，甚至过剩。2025年全球锂过剩量预计约20万吨碳酸锂当量（LCE）。这一基本面有望构成价格天花板，避免2022年式的投机狂热重演。

2025年上半年中国公布的重大锂资源发现为长期供应格局增添了新的变数。

中国自然资源部宣布2025年中国锂资源量增至超3000万吨，这一战略性突破使中国在全球锂储量中的占比从6%跃升至16.5%，排名升至世界第二，仅次于智利。

新发现的锂矿并非零星小矿。湖南鸡叫山矿碳酸锂当量预计超324万吨，储量规模堪比全球最大在产锂矿——澳大利亚Greenbushes矿。

但是这些巨量新资源无法立即入市，部分地区地形复杂，加之矿山开发需要至少3年—5年周期，这些新项目的稳定产出最早也要等到2027年下半年，短期市场影响有限，但战略意义深远。对全球最大锂消费国中国而言，建立庞大国内资源库将显著降低长期供应安全风险，提升国际资源议价能力。

需求：“全场景电气化”新前沿

长期供应充足的另一面是需求的动态扩张，其增速持续超出预期。锂电池需求正从单纯的电动汽车向更广泛的“全场景电动化”转变。

高工锂电在7月召开的高工新能源新材料产业大会上预测，到2030年，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eVTOL）、机器人（含人形机器人）、电动船舶、电动工程机械四大新兴锂电池应用场景将带来每年近400GWh的需求。全球锂电池需求将从2025年的1.8TWh增长至2035年的近10TWh。

这一长期需求预测表明，尽管锂资源供应充足，但需求也极为旺盛。市场核心问题并非地下是否有足够的锂，而是什么成本的锂能够满足最后一吨市场需求。

价格的真正主宰：解析锂成本曲线

2025年市场反转最关键的启示是：整体供需总量这一数据对于预测价格而言，是粗糙且常具误导性的工具。碳酸锂价格的真正决定因素是边际生产成本。任一时刻的价格并非由成本最低的生产商决定，而是由满足总需求所必需的成本最高的生产商决定。因此，理解全球成本曲线的分层结构是把握锂价动态的核心。

全球锂资源供应可大致分为四类，成本特征迥异。

盐湖锂：主要来自南美锂三角（智利、阿根廷、玻利维亚三国）和中国青海、西藏、新疆，盐湖锂是行业成本最低的板块。大型一体化生产商每吨碳酸锂的生产成本可低至3万元。尽管直接提锂（DLE）技术应用及环保标准收紧可能小幅推高成本，但盐湖锂在成本曲线底部的地位稳固。它构成市场的绝对价格底线，只有在灾难性过剩场景下，价格才可能击穿盐湖锂生产商的成本线。

硬岩/锂辉石锂（弹性供应）：以澳大利亚、非洲、中国的锂辉石为主的硬岩锂是波动性最大的供应源。生产成本高度依赖矿体地质特征——品位、纯度、深度及位置，成本差异显著。高品位一体化矿企成本较低，低品位或低效矿企成本极高。高成本澳大利亚生产商的成本可达6.5万—7万元/吨。由于这类矿山扩产、减产或停产相对灵活，传统上是关键的“弹性供应”，其生产成本在市场紧张期定义边际价格。正是这类高成本产能的停产为2025年上涨奠定了基础。

云母锂（新变量）：这或许是当前成本曲线中最具动态性和战略意义的板块。历史上，锂云母被视为高成本、技术难度大的资源，但中国江西的锂云母加工产业规模化和工艺改进的作用下，生产成本大幅下降。

2024年—2025年间，江西的头部锂云母企业开始突破第四代硫酸盐法，低温化、减量化、无害化等指标显著提升，焙烧温度下降150—200摄氏度，天然气用量明显减少，2.5%品位的锂云母精矿收率接近80%，锂渣量明显减少。其成本区间现已与高成本硬岩锂相差无几，成为碳酸锂供应中的新变量。宜春停产及相关审查的影响，凸显了锂云母在定价中的地位。

回收锂（未来方向）：尽管目前回收料占比仍小，但电池回收正迅速成为重点投资领域，也是未来锂循环经济的关键组成。随着退役动力电池量增长，回收锂将成为日益重要且具有成本竞争力的供应来源。

2025年夏季碳酸锂价格的反转并非偶然，数月低价成功出清高成本产能，而超预期的需求韧性（尤其是储能领域）消化了可用的低成本供应，市场情绪本就在6月处在微妙平衡当中。

此时一系列供应扰动与政策驱动的心态转变成为决定性因素，市场重新评估影响价格的核心问题：满足需求的下一吨锂成本几何？答案已不再是产能过剩时的6万元以下，而是必须足以激励弹性供给（高成本硬岩矿和锂云母生产商）复产的水平。

本文作者为《财经》产业研究中心研究员 编辑：韩舒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