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燕平 著
齐通霖想象着天运会有什么样的变化,他盼望着看到孩子,这种感情有些复杂,他既希望天运学好西医,同时心里又很酸楚。这几日,齐通霖意识到,随着天运回家的日期渐近,他竟然对西医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敌意,而以前他只是对西医有种淡淡的不屑。这种念头一经出现,便很固执地在齐通霖的内心疯狂生长起来,似乎这几年儿子远在欧洲,都是西医的罪过,作为一名享誉京城的中医,没来得及跟西医宣战,却先被西医俘获了自己的爱子。齐通霖这么想着,肚子里一股子气往上蹿,胡乱从桌上摸起一册书,却是张仲景的《伤寒论》,随手翻开一页,书眉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心得,还有一些根据张仲景的方子自己加减的药方,都是齐家祖辈留下来的,当然也有齐通霖自己的笔迹。而此刻,齐通霖心里不禁升起一阵悲凉,他想到身后这些书就一点用处都没有了。这让他感到口干舌燥,像是刚跟谁费了半天口舌似的,他站起身,朝院子里吆喝了一声:茶。
齐通霖喊了三声没人应,便自己出了书房的门,来到院子里。
院子里一个人影都没有,齐通霖穿过东边的门廊朝后院的厨房走去,想让伙计给他沏点茶。还没绕出门廊,却见美雪端了一个茶盘从后院走过来,齐通霖知道是给自己送的,笑道:正渴了。美雪问是不是送到书房。齐通霖说:送到卧房吧,想必夫人也口渴了。美雪便跟着齐通霖反身朝卧房去了。
齐通霖进了卧房,见夫人王屏画盘腿坐在炕桌边,手上拿着一幅绣片绣着。王屏画雍容的轮廓,在屋里暗淡的光线中显得异常柔和,她正用绣花针抿已经花白了的鬓角,听到脚步声,扭头看见齐通霖,又见美雪跟进来布茶,便放下绣片笑道:正琢磨哪不对劲儿,原来是口渴了。她蹭下炕,对美雪说道:跟厨房说,老爷正喝茶,他们要是饿了就先吃,老爷喝完茶再说。美雪问:那夫人呢,您中午没怎么吃,您要不先点补点?王屏画说:哪儿就等不了了。美雪吐了下舌头走出去。
齐通霖先将一杯茶捧给夫人,然后端起另一杯茶啜了一口,寻思道:这六安瓜片还是去年武家送来的?
王屏画应道:是啊,今年的明前茶喝得差不多了,想着留点等老二回来。我还说去武家茶铺里买呢,想想那茶铺里的没武家送的好。再说,咱们府上的人一去茶铺,伙计们都知道是齐府的人,说他们家老爷有吩咐,不做齐家人的买卖,齐家的茶会着人送到府上。齐通霖点点头,没说什么。
王屏画停了嘴里的唠叨,眼神跟着齐通霖转,齐通霖喝茶、倒茶,然后用袖子拂去桌面上的几滴茶水,王屏画感觉到他心不在焉,便紧盯着老爷的脸,想从哪怕一丝的表情变化中揣摩到他的心思,但那张熟悉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看不出任何变化。
窗外的知了叫累了,屋里的人得片刻安宁,墙上的挂钟咔嚓咔嚓不紧不慢地走着。茶壶里见了底,王屏画喊一声美雪,美雪应声而至,将茶壶添满了水复又端回来,捎带上一句:我们这就开饭了,您二位什么时候想吃,知会一声。说完走出去了。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