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宁的夏,是浸在湿热里的。天未大亮,邕江上的雾气未散,街角的菜市已喧闹起来。摊贩竹筐里堆着青皮土鸭,油亮的羽毛上凝着露水,脚掌黄澄澄的,一看便是常在田间踱步的。主妇们挑拣时总要捏一捏鸭胸——须得肥瘦相宜,太瘦则柴,过肥则腻,恰似梁实秋谈北平烤鸭时所言:“食鸭如品人,分寸最是要紧。”
这柠檬鸭的妙处,全在“酸”字上。南宁人家灶头总摆着几只粗陶坛子,封着腌足十年的老柠檬。启坛时酸香扑鼻,果肉早化作琥珀色的膏脂,酸得醇厚,酸得绵长,倒像是把岭南的梅雨季都收进了坛中。切柠檬时必要去了籽,刀刃一碰,汁水溅在砧板上,空气里立刻浮起一阵清冽,连窗外的芭蕉叶都跟着颤了颤。
炒制时最见功夫。铁锅烧得通红,鸭块裹着皮下脂油跳进去,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惊得竹笼里的鹩哥扑棱起翅膀。待鸭皮煎成金甲似的脆壳,酸姜、酸藠头、酸辣椒次第入锅,红黄青白在油光里翻腾,竟有几分白石老人画虾的意趣。末了才下老柠檬,须得掐准火候:早一刻酸香未融,晚一刻香气尽散。灶前掌勺的多是鬓角花白的妇人,三十年练就的腕力,翻炒时铁勺刮过锅底的声音,竟如梧州戏台上的铜锣般清脆利落。
盛在粗瓷碗里端上来,酸香混着鸭油的荤鲜直往人鼻子里钻。夹一块带皮的,齿尖先触到焦脆处,接着酸汁在舌尖炸开,辣意顺着喉头往下溜,最后泛起柠檬皮的甘苦余韵。同桌的老茶客呷一口六堡茶,叹道:“这酸辣倒像李义山的诗,七拐八绕,到底勾出甜头来。”窗外的三角梅被风吹落几瓣,正巧飘进汤里,倒添了三分野趣。
夜市里的柠檬鸭摊子又是另一番气象。矮凳方桌支在榕树下,老板抡着铁锅火光四溅,往来三轮车铃铛叮当乱响。穿汗衫的汉子们就着冰镇啤酒大快朵颐,酸辣激得额角冒汗,却偏要嚷着:“再加一勺酸藠头!”仿佛这暑气、这喧闹、这市井的烟火气,都被柠檬鸭的酸香腌成了南宁人骨子里的乡愁。
梁实秋曾写北平的烧鸭“皮脆肉嫩,天下无双”,若他尝过这邕江边的柠檬鸭,怕是要在《雅舍谈吃》里添一笔。因为北鸭南鸭,各擅胜场:一者如工笔牡丹,一者似泼墨山水,俱是人间至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