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燕平 著
三儿先是给屋里的二位行礼,接着回齐通霖的话:就不打扰了,我是来问问齐先生,下半晌您要是不用车的话,我想带我娘去大栅栏转悠转悠,我娘想冯家爆肚儿了。齐通霖听三儿这么说,赶紧道:不用车,带你娘去吧。三儿又行了礼,转身要走,想起来什么,回头对齐通霖道:您听说了吧,从今儿起,咱就不叫北京了,叫北平,您说这事闹的。
武仲仁朝齐通霖看去,忍不住笑道:瞧,连三儿都看不过去了。齐通霖放下手里的筷子,站起身,走到门边,对三儿说道:咱用不着操那份闲心,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就算它改成北凸、北凹、北不平整,咱这日子不得照样过啊,麻利儿带你娘逛去,惦记着明儿一早来接我。三儿应了一声:得嘞,那您二位先喝着,我告辞。
武仲仁嚷嚷道:瞧见了吧,老百姓在乎称谓,北京,北平,那可是大不一样啊。
齐通霖瞄了一眼武仲仁道:天地之事,顺其自然为好,强求不得,凡夫俗子跟着走便是,心里坦然,一切皆大欢喜。
武仲仁不再言语,夹了一筷子鸡片放嘴里嚼着,平日武仲仁最喜糟熘,可现在吃嘴里这筷子糟熘鸡片却味同嚼蜡,品不出滋味来,但是刚才齐通霖那番话却很禁琢磨。武仲仁放下筷子,举起酒杯,说了一句:若论京城里的高人,我第一服气你通霖兄。说完,自干一杯。
这通酒一直喝到下午,齐家大院里只有两人喝酒说话的喧哗声,眼看着太阳西斜了,夫人王屏画从西边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朝堂屋张望。说是望,不如说是听,因为门口的藤萝架枝繁叶茂,遮挡了王屏画的视线。听声音两人都乏了,王屏画让美雪去问问还要不要添点什么。
美雪走到门口问道:二位老爷再添点什么不了?再来壶酒?武仲仁迷瞪着俩眼,瞧着美雪回道:不了不了。扭头看了一眼东墙上那座西洋钟,这才惊道:哎哟,都这点儿了。他对齐通霖拱手道:叨扰了,我得回去,晚了又是饥荒,改天再来。说着,起身往外走。齐通霖也不留他,一直送到院子里。
武仲仁来到胡同里,暑热已经退了一半,胡同的西边有了阴凉,土路上的浮尘在武仲仁的脚底下扑扑作响,往北走了十来步,见三五个人站在西墙的树下议论着,武仲仁只觉得在他们头顶上盘旋着一股子不平之气,其中有一位中年女人撇了撇嘴,又吐了口唾沫,旁边的年轻媳妇儿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哼,武仲仁感觉到,胡同里的人对改称呼这件事有多么在意。
老水头儿还没走,见武仲仁从黄土坑胡同出来,朝武仲仁点了点头。北边墙根儿下聚集着十几个人,两条胡同的人掺和在一起,像一锅烩饭似的五味齐全。这堆人远比刚才黄土坑胡同里那几个人气儿更冲,他们大声议论着,仿佛在跟人吵架。胡同里回荡着噪声,武仲仁刚想对老水头儿说点什么,恰在这时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高音:有能耐把紫禁城揣兜里带走啊,顺手再把北海颐和园倒腾到南边去,他们要是不带走,我都不拉倒。惹得周围一通哄笑。武仲仁看见老水头儿咧了下嘴,顺势从手边拎出一个竹篾暖水壶,往台子上那个粗瓷海碗里倒了半碗开水。还是那个高音,突然对武仲仁喊道:这不是武大爷吗,您过来这聊会儿,瞧瞧咱们这北京,一天的工夫就变成北平了,堵得慌不,您是大人物,咧咧几句。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