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丹 著
飞机在敦煌机场起飞后,我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下面的片片沙漠戈壁。飞机向东南方向飞去,下面灰黄的大地上,公路像一条极细的线飘着,这就是前几天我们的记者团刚刚驾车走过的路吗?
飞机像是成全我,一直在公路上方飞了很久,让我在几千米高空端详我们刚走过的路,让我在这样一个俯视的角度去回味刚刚进行过的采访。
飞机飞过库姆塔格沙漠、巴丹吉林沙漠和腾格里沙漠。沙漠很大,但变化很小,飞机就显得很慢,有时我甚至觉得它停滞在空中。1995年的“绿色长城万里行”采访活动,就是沿着这三个沙漠的边缘走过来的,一路颠簸,一路风尘。
沙漠,还是沙漠。沙被风折腾着,变换着沙丘的模样,在飞机上看,像是一个个狰狞的鬼脸得意地望着天。它怎么能不得意呢?在1995年,它能让中国国土总面积的15.9%成为沙漠和沙漠化土地;它能让土地沙漠化猖狂地扩大下去,在中国,每年平均扩大2100平方公里;它能让中国27个省(自治区、直辖市)、近1/3的国土面积受到风沙的威胁。天色渐渐暗下来,沙漠上的一个个鬼脸越发狰狞了。
沙漠中突然出现了绿洲。这是哪儿?空姐告诉我:这是民勤。
民勤。我心里一动。前几天,我刚刚去过那里采访,从空中俯瞰,就更懂得它了。巴丹吉林沙漠和腾格里沙漠夹着小小的民勤,它就在两大沙漠的东西夹击中顽强地生存着。
离沙漠最近的那个村,叫宋和村,村上的老书记指着沙漠中的一座废墟:这是一百多年前被沙埋掉的。风来了,沙来了,人们往后撤了。老书记带着我们又往回走,这旧庄子是十年前被埋掉的,人们又往后撤了。在离沙漠最近的人家的墙外,沙又来了,已经漫上了墙。
一个老太太坐在离沙漠最近的房子外边,絮絮地与我们讲过去的事:过去,那沙窝里有梭梭,那是一种生存力极强的沙生灌木,能固沙,后来,梭梭没有了,沙就来了,邻居们就走了,她还没走。她留下来和我们这些刚认识沙漠的人说:梭梭没有了。
“无边沙海一叶舟”,“朝为庄园夕沙压”。在一百多年时间里,民勤被沙埋压的村庄有6000多个,农田26万亩,沙进人退,再退就没有退路了,再退就会危及自己的家、危及武威、危及河西走廊。不能再退了,宋和村人坚守着,民勤人坚守着,种上了梭梭,守住了家园。于是沙海有了那少有的绿洲。
透过舷窗,我望着民勤,心里一片留恋。很快,民勤就不见了,又是沙漠,又是沙漠。
心里有了沙漠,再看“6·17”这个日子,感觉就不一样了。
1995年6月17日,这是世界上第一个防治荒漠化日。
在这样的日子,写沙漠、说沙漠、拍摄沙漠,不知是人们呼应了日子,还是日子呼应了人们的心。我们一起去沙漠进行“绿色长城万里行”采访的各路记者,有大批作品要“出笼”。长长短短的文章,大大小小的照片,声情并茂的广播节目,还有我在《焦点访谈》制作的专题《在沙漠边缘》。
有了这样一个特定的日子,说明了人的警醒、人的明智、人的自救意识。人类在自己提醒自己:荒漠正向我们走来。这并不是危言耸听,就在前不久,宁夏不就发生了沙暴吗?走出北京几百里,不就能望见那滚滚黄沙了吗?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