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守奎

　　黄河，是因为河水中混进了大量的泥沙，浑浊成黄汤样而得名。有一个网友动情地说，黄河本不黄，海纳百川使她变了模样；母亲本漂亮，生儿育女使她增添了沧桑。是啊，母亲和黄河都有她靓丽俊俏的时候。

　　当十月的霜降染白芦苇时，当最后一片秋叶坠入河心，黄河开始练习冥想。随着三门峡大坝闸门的缓缓闭合，三门峡水库像位老僧合掌，将汹涌的波涛封存在闸门之后。黄河突然收敛了暴烈的性子，像被驯服的野马垂下鬃毛。泥沙在200多平方公里的库区里层层沉降，浊流渐渐透出翡翠的底色。

　　黄河在我的家乡平陆形成的S湾，摇身一变成了最好的调色盘，夕照将水面染成金箔时，常有白鹭踩着水纹起舞。登高远望，河道 S湾就像是一把玉如意，黄河把她的宝贝祥瑞寄放在这里，这是黄河母亲的恩赐，想必这也夯实了家乡人民幸福指数高的底气。那婉转的河湾在暮色中泛着珐琅光泽，恍若北宋官窑烧制的青瓷碎片，明晃晃，亮闪闪，如同阳光一般耀眼。

　　蓄水成就了这个S湾的温柔，博得了天鹅的青睐，成了天鹅越冬的天堂。越冬的天鹅总在立冬前夜抵达。起初只是零星几对，陆陆续续，整个家族振翅而来，上万只天鹅展开羽翼，把这里变成像是正在融化的冰川。它们弯曲的脖颈划破晨雾时，岸边的长焦镜头便响起密集的快门声，这里也成了摄影爱好者的天堂。当地居民热情地把玉米粒兜售给游客，游客收获着天鹅从掌心啄食的开心，仿佛天鹅啄走的不是玉米粒，而是游客一身的疲惫、一直的伪装、放不下的紧张，像是啄开了欢乐的闸门，欢声笑语和着天鹅高亢洪亮的“哦、哦”声，把温柔宁静的S湾变成了欢乐的海洋。

　　当六月底的烈日烤裂河床时，小浪底率先发出轰鸣，接着，三门峡大坝便开始低沉怒吼。闸门提起的瞬间，沉睡的泥沙突然惊醒，浑浊的激流沸腾着，像被囚禁多年的黄龙破壁而出。黄河水便又显露出她的本来面目，啸啸兮如万马奔腾，一泻千里。原本想就在此安家落户的泥沙，在汹涌的河水裹挟下，形成了滔天浊浪，似熔金泻地。腾起的水雾在空中弥散着，灿烂的阳光被折射出了七彩虹桥。观景的人群被笼罩在幻化的仙境中，跳跃着，恰似天庭正在举办盛大舞会。人们的欢呼声、河水的奔腾声、怒吼声，此起彼伏，演绎着雄壮的黄河大合唱：“风在吼，马在叫”，气吞山河。此时河床开始颤抖，裹挟着腐草与泥沙的浪涛，把去年沉淀的恩恩怨怨，统统冲向了遥远的大海。

　　当泄洪闸门吐出第一道浊流，中流砥柱石便开始书写日记，埋头记下母亲河所经历的所有惊涛骇浪。没错，这里就是成语中的那个中流砥柱。中流砥柱山，就在三门峡大坝下游不远的河道中间，这是不屈不挠，顶天立地的象征，这是不朽的纪念碑。

　　同样抢眼的还有“浑水摸鱼”。开闸泄洪，使河水由清澈突然浑浊起来，由宁静猛然咆哮，还在悠闲自在的黄河鲤鱼猝不及防，顿时乱了阵脚，手忙脚乱。晕头转向的黄河鲤鱼，在浑水摸鱼的“恶咒”下，身不由己地漂浮在水面，这给善渔者提供了施展拳脚的机会。他们冲进浅滩，追逐着溃退的黄河水，手持鱼抄，圆睁着兴奋的双眼，如雷达般在河面上搜索着，手起抄落，无论是跳龙门的鲤鱼，还是让人垂涎三尺的黄河大鲤，统统收入囊中。也有来不及撤退的鱼儿就此搁了浅，绝望地在泥滩上打着挺，做着最后的挣扎，但最终还是难逃成为人们的盘中餐。浑水摸鱼是善渔者一年一次的高光时刻，同样也是吃货的圆梦时刻。

　　我也曾有过在黄河浑水摸鱼的经历。记得那是在中学的一年暑假，正赶上黄河上游连降暴雨，河水暴涨，浑浊的河水怒吼着，滚着隆隆巨响，沿河道呼啸而过。河水的咆哮声像是吹响了冲锋号，把村民从离河边2公里外的家里集结到了河边。每年泄洪期，村里的人都到河边捞柴火。所谓的柴火，也就是从上游冲下来的树枝树根，经沿途的冲刷撞击，早已变成了短小的木棒。晾干以后，会是很好的燃料，这是那个年代我们做饭取暖的必需品。（当然现在早已没人捞柴火了，村里也像城里一样，用上了燃气和电等清洁能源。）

　　我和弟弟本是打算帮家里捞柴火，突然发现浑浊的河面上，时隐时现地有鱼出现。我和弟弟欣喜若狂，学着大家的样子，也开始了捞鱼。弟弟瞪大眼睛在前面搜索，一旦发现水面有鱼，就迅速用木棒猛击，给鱼一个下马威，免得鱼儿被惊醒后逃跑。我眼不错珠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只见他手起棒落，受到袭击的鱼，猛地弹起，从空中掠过，划出一道闪亮的弧线，我几乎被惊呆了。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任务，这才从懵懂中惊醒，顺势拿起柴抄，将重新坠入河中、早已晕头转向的鱼儿抄起，甩到岸上。那天，我们哥俩收获颇丰，满满一桶的黄河鲤鱼，在我们俩乐得合不拢嘴的欢笑声中，抬回了家。咂摸咂摸嘴，仿佛那时的鱼香，到现在还在嘴里回味。

　　虽然我所经历的“浑水摸鱼”，远不及善渔者在浅滩追逐被大浪抛弃之鱼的惊险和有趣，但那一幕幕是我的亲身经历，早已经深深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将会在我的记忆底片上永远存储。

　　今年的黄河排沙期，我恰巧在老家。虽然已经没有了跨浅滩、“浑水摸鱼”的激情，但着实吊起了我的胃口。黄河大鲤鱼的鲜美滋味，早已在脑海里翻腾。跑步来到黄河岸边，只见地摊上躺着大大小小的一堆鱼，浑身裹满了泥巴，鱼堆旁站着一个同样浑身是泥的卖鱼人，想必他也是那个捕鱼人。我心生感恩，感恩这些牺牲的鱼儿和这个勇敢的赶潮人，是他们满足了我的口腹之欲。

　　“黄河水哟，从我家门前过，一朵朵浪花哟，一个个传说……是谁留恋这片醉美的烟波，这里的白天鹅为什么那么快乐……”每当耳边响起刘卓依的这首歌，我的心就随着歌声，飞回到让我魂牵梦绕的那片黄河的醉美烟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