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荣兴下午茶）

作者： 李勉

选自：我是李隆肌

《水浒传》是一部奇书，奇在学者们对它是不是长篇小说都争论不休。由于很容易把叙事板块拆开，如鲁智深、林冲、武松故事各成一段，鲁迅、茅盾等就认为水浒大体是短篇故事集。美国汉学家浦安迪说初读水浒，感觉是民间故事杂烩。当然，更多学者认为板块之间存在有机关联，但也没说清线索在哪里，导致争议延续至今。

我们已经探讨了很多指向全局性的好汉，看似零散，实则不然。施耐庵编织的是一张梁山大网，梁山图谱是这张网的平面结构图。反过来依托图谱，我们可以揭示一些更为立体的东西，即水浒全书的结构。这是历史上首次揭示，大家以后再读水浒，一定会无比清晰透彻。

古人将一年的终始转换，生、长、盛、衰、藏，视为天道循环，这与梁山好汉的生长、活跃、聚义、衰落遥相呼应，体现了“顺天行道”的深刻意涵。施耐庵擅于将概念具象化，正是依循“生长盛衰”的逻辑在建构这部巨著。

《水浒传》一共可以分为九大部。以大聚义分，前七十回六部，以月份象征贯穿；后三十回分三部，以年划断。并以一条明线和几条暗线交织，支撑全书脉络。我姑且给它一个名词，“层叠的循环结构”。

第一部分。一月孟春

从史进入场，到第二十回晁盖坐上梁山。分为两段，第一段“三阳开泰”，写四位天罡，史进、鲁智深、林冲、杨志。第二段“七星聚义”，写晁盖、吴用、公孙胜、刘唐、阮氏三雄等七位好汉，劫生辰纲上梁山。本部分故事宛如一幅恢弘画卷，徐徐展开，好汉次第登场。

以正月寅月为意象，卦象地天泰，以陈达、杨春为象征。正月立春，东风解冻，万物始生。跳涧虎、白花蛇，呼应五十年前洪太尉误走妖魔。如今好汉如星辰降世，活跃在大宋土地上。

这一部分看似纷纷乱乱，正是春天万物初生萌动的景象。好汉们拔地而起，故事相互交织，各逞雄才。但也有大体脉络，以鲁智深为核心串联。“三阳开泰”一词，可以帮助理解这一段故事。与鲁智深发生关系的三位好汉各据一方，史进回少华山，林冲上梁山，杨志占二龙山。三山鼎立，正好呈东西分布，是书中重要的结构性方向。

施耐庵笔下实际写了九条龙，都有全局性意义。第一部分也可以概括为“龙之初兴”。九纹龙史进归少华山，入云龙公孙胜上梁山，另一条龙鲁智深登二龙山。在《邹渊邹润评传》中说过，由于诸位天罡绰号已定，不方便改动，故施耐庵让鲁智深、武松上二龙山为龙。武松会在第二部分登场。混江龙李俊，携两条小龙童威童猛，在第三部分登场。最后两条龙邹渊、邹润，则在第五部分登场。为什么跳过第四和第六部分，看到后面就清楚了。

理解了水浒的结构线索，一切就会无比清晰。好汉登场先后，与其形象在全书整体结构中的位置，紧密相关。

本部分结束，晁盖感宋江之恩，派刘唐送信，引出宋江。

第二部分，二月仲春

从第二十回刘唐送信，到第三十二回武松宋江重逢。也分为两段，第一段宋江杀惜，第二段武松专场，传统上称为“武十回”。由宋江把故事主线交给武松，武松再递回来，构成一个完整循环。

以二月卯月为意象，卦象雷天大壮，以张青、孙二娘为象征。雷行天上，其声远，其势壮，为正大光明之象。

二月重点落在武松。施耐庵将“行者武松”塑造成了“大壮卦”的最佳代言人，堂堂正正、阳刚威猛、强盛壮大。金圣叹赞其为“天人”，也很合适。

第三部分，三月暮春

从三十二回宋江探访花荣，到第四十一回宋江上梁山。也分两段，第一段宋江在清风寨，第二段宋江在江州。合称“宋江专场”，传统上叫“宋十回”。两段以石勇村店传书为过渡，衔接流畅。

以三月辰月为意象，卦象泽天夬（guài）。万物因震动而生长，气势盛大。故本部分人物登场众多，而且还安排了白龙庙英雄小聚义。但没有特定地煞作为象征，因为宋江自己就包办了，确实有面目啊。

夬卦，上兑（☱）下乾（☰），泽天夬，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泽上于天，决注成雨，滋润万物。《象》曰，“君子以施禄及下”。恰如及时雨宋江，广施恩惠，济危扶困。

第二层，冲开、疏通。《彖》曰，“夬，决也，刚决柔也。”决，本义指排除堵塞物，疏通水道，《管子》曰，“决之则行，塞之则止。”象征宋江在经历诸多磨难后，冲破所有障碍，最终决定上梁山。

这部分可归纳为宋江发迹史，从郓城小吏，逐步蜕变为江湖领袖，最终走上梁山。攻打无为军，就是宋江初试锋芒的舞台。

不把宋江故事一口气写完，而要插入一段武松，正契合整体结构和月份象征，二月武松、三月宋江。更进一步，也有叙事逻辑上的重大考虑——为宋江声名远播留足时间。

宋江干了两件特别易于传播的大事，第一部分里，送晁盖上梁山；第二部分里，杀阎婆惜。有江湖侠义，也有八卦私情，公务员杀小三，放今天也会一分钟上热搜。而流传最好的方式，无疑是在柴进庄上住半年。每天豪客往来如云，没几天就把故事传遍大江南北了。所以到第三部分，宋江已经声名远扬，行走清风山、揭阳镇如履平地，也就水到渠成、顺理成章了。

第四部分，四月孟夏

从四十二回宋江下山接家人，到第四十四回李云朱富二虎上梁山。也分两段，第一段宋江还道村受玄女天书，第二段李逵沂水探母。这两段常令学者们困惑，似乎前后无关。

以四月巳月为意象，卦象乾为天，天行健。以宋清、乐和为象征，清和四月，南风之熏。

《晋书》曰，“巳者，起也，物至此时毕尽而起也。“四月立夏，已盛於巳，万物勃兴，进入旺盛生长阶段，也象征梁山自此步入康庄大道。

前面四十余回人物饱满、高潮迭起，到此稍作缓和，恰如四月南风吹起，熏熏然入梦。故这一部分只有两回半，作为前后叙事的过渡。然而，只是在叙事上缓和，意象则更为集中，需要慢下来细细品味。

第四部分是水浒结构最重要的一环，还道村更是重中之重。然历来谈水浒结构的文章，都无视这几回的存在，所以写不清楚。

第一段还道村

“还道村”至少揭示了三层概念：

1、呼应第一回走妖魔。九天玄女首次点出宋江是天星下凡，任务就是替天行道，为主全忠仗义，为臣辅国安民。忠君报国，是典型儒家思想，所以在还道村安排宋清一起上梁山。整个故事基调，渐从“忠义”，转向“忠良”。这个转变并非一蹴而就，施耐庵从容铺垫，在邹渊、邹润身上才进一步体现。

2、还道村的玄女法旨，揭示了后三十回的结构。“遇宿重重喜，逢高不是凶。”指招安；“北幽南至睦，两处建奇功。”指征辽和征方腊。后三十回就写这三件事。故“还道村”三字，并非简单指村里道路回环，而是全书结构往复始终的象征。

3、宋江正是在还道村，“剥床深喜脱灾非”，喜提“剥卦”意象，为后文的梁山衰败奠定了基调。

或有人认为“剥床”诗也许只是抒情。好在施耐庵处处铺垫，马上写入云龙公孙胜主动离开梁山回老家，作为梁山之散的伏笔。而宋清、乐和代表四月，那就更清晰了，以这两人影射的宴乐悲歌，进一步强化离散之意。

全书在还道村之后的叙事，就是兴盛和衰散意象并存了。

第二段李逵探母

还道村揭示的意象或许不易理解，不用急，施耐庵深谙叙事之道，紧接就是李逵探母。

乾卦全阳，最佳代言人非李逵莫属。我们分析过，沂水历史上为东郓州，李逵就是宋江的影子，让李逵在沂水发生故事，全局性意图非常明显。李逵杀四虎，除了承前呼应武松打虎，重点在启后，预示第五部分（五月）梁山开始大杀四方。但李逵的老母惨死虎口，这就是兴盛和衰散并存的意象。

此处要解释一下难以读懂的地方。回梁山后，“李逵诉说，取娘至沂岭，被虎吃了，因此杀了四虎。又说假李逵剪径被杀一事，众人大笑。”文本写得清楚，大家并非笑李逵老母被吃了，但也没有为老母丧命有任何叹息安慰。“晁、宋二人笑道：“被你杀了四个猛虎，今日山寨里又添的两个活虎上山，正宜作庆。”四月梁山，如热火烹油，聚义正盛，忽视了衰败之兆，故不会去安慰李逵丧母。这些最小的细节，都与全书整体结构严丝合缝。

所以，李逵探母，就是迅速将还道村揭示的概念具象化。同时包含了三层意思，大杀四方（杀四虎），广纳贤才（添两虎），暗藏死亡（丧母）。往后的情节，不过是这三层意思的展开。

归纳一下，第四部分看似无关紧要，其实是全书意象焦点。还道村承前启后，暗示从忠义到忠良的转变；宋江剥床、公孙胜回家，预示从聚义到离散。李逵丧母杀四虎招二虎，将本部分揭示的概念具象化，并为之后的情节做好铺垫。

施耐庵早在第二回陈达、杨春身上，已经埋下了“退“与“止”的伏笔，暗含盛衰终始循环。但直到第四十四回，才通过九天玄女、还道村、公孙胜、李逵等层层展现出来。这就是牟宗三先生说的，水浒文字很特别，一充沛，二从容。

第五部分，五月仲夏

从第四十四回吴用安排招贤纳士，到第六十回芒砀山降魔。也分两段，第一段打祝家庄，第二段连战高唐、呼延灼、青州、华州，四面出击，与官府全面开战。

以五月午月为意象，卦象天风姤（gòu），以孟康、侯健为象征。五月夏至，万物繁盛，枝叶茂密。梁山现在是一个庞大的山头，放下身段招贤纳士，即为“谦”，从此进入安逸豫乐、万事顺遂的阶段，即为“豫”。《序卦》曰，“大而能谦则豫”。

孟康造船揭竿，侯健裁缝做旗。揭竿为旗，正式造反，攻庄侵州，天下云集响应，纷纷来投。而且，以侯健为豫章人，豫章就是大树，也契合本月枝繁叶茂之象。好汉的籍贯有时候无法理解，放在整体结构中就很清晰了。

姤卦，上乾（☰）下巽（☴），天风姤。也有两层意思，蕴含兴盛和衰散双重意象。

第一层。姤，同逅，即邂逅、相遇之意。巽为风，乾为天，风行天下，无物不遇。《象》曰，“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即梁山昭告四方，广纳贤才之象。

第二层。《释名》曰，“午，仵也。阴气从下上，与阳相仵逆也。”与“复卦”相反，姤卦一爻生阴，阴气从下而上，仵逆阳气。邵雍解为，阴长阳消，鸿运中衰。暗藏衰散之兆。

具体来看第一段打祝家庄。在《乐和评传》中分析过，施耐庵通过乐和，将祝家庄的覆灭，与梁山的离散关联起来。乐和两次唱，一次把祝家庄唱没了，另一次菊花大会不欢而散，预示离散。这一段是兴旺与衰败并存的典型案例，放在这里则是整体结构的需要。。

因为第四部分太短促，故第五部分开始，先写了两回杨雄、石秀的故事，才慢慢过渡到祝家庄大战。中间又插入登州一节，引出乐和。情节张弛有度，充分体现了施耐庵谋篇布局的高超水准。

第二段大杀四方，众多好汉来投，就是李逵杀四虎、招二虎的深入展开。四面出击故事里那些逻辑脉络，限于篇幅，此处就不再往下细化了。

第六部分，九月仲秋

从第六十回晁盖去世，到第七十回好汉聚齐，宋江正式当寨主。也分两段，第一段招卢俊义，第二段宋、卢论寨主。传统上也叫“卢十回”，但这是一种误读。卢俊义只是表面人物，第六部分核心人物乃晁盖，这一部分是“晁十回”。

以九月戌月为意象，卦象山地剥，山附于地，风雨剥蚀，衰落之象。以地狗星段景住为象征，十二生肖狗为戌。戌，灭也，到此时万物尽灭。

在第五部分末打完芒砀山，宋江回转梁山泊，未渡河即碰到段景住。段景住是非常关键的情节推动者，开启了第六部分的故事，也导致了晁盖的死亡。

段景住和侯健死在一起。在《侯健评传》中分析过，侯健通过“荆湖”二字，借了南宋意象。而段景住本就代表终结，衰亡后风景永住。所以，二人在杭州外海落水而死，正是以南宋跳海覆国，共同影射梁山时代的终结。类似段景住等的死亡安排，单独看没法理解，放在整体结构中也就清晰了。

剥卦，上艮（☶）下坤（☷）。五阴在下，一阳在上，阴盛而阳孤。阳，代表梁山阳刚之壮。地煞首位的朱武，和末位的段景住，都没有配对好汉，即为“孤”。梁山人丁寥落，也是“孤”。所以好汉配对方式不是一二、三四，而采取二三、四五，刻意让段景住孤立出来。

这里表面是宋江和卢俊义，为谁当寨主而引发的一系列故事。但寨主之争的源头在晁盖。第六部分，晁盖先打曾头市去世，留下遗言，“若哪个捉得射死我的，便叫他做梁山泊主。”这句话阴魂不散，影响了众人的命运。“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晁盖是本部分的核心人物。为强化这一点，施耐庵还在第六十五回，安排了晁盖梦中显圣，为宋江指引治病之道。

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了，明明第六部分梁山还是走向聚义，兴旺发达，为什么说风雨剥蚀、万物尽灭。因为，此时晁盖这条暗线已经浮出水面，几条铺了大半本书的明线暗线，也在这里交织起落，写法非常高级而精彩。要说清楚这个问题，我们在后面解释每条线时，再做详细阐述。

至此大聚义前的故事讲完了。小说只采六个月，而不是搞一年，简化了象征，聚焦于重点。而六部分，每部分两段，实际也是十二段，正好一年。

第七十一回可以单列，写了两件事，梁山大聚义和菊花大会。其意象已经在宋清、乐和评传分析过，明写聚，暗写散。

第一回走妖魔、第四十二回还道村、第七十一回聚散，第九十回双林渡，都是“意向性章节”，即全书点出意象的重要章节，而且一次比一次清晰。理解水浒，必须要抓住这几回。

后三部分不再围绕人物，而以事件为中心，一件接一件铺开。故每部分从象征月，变为实际年。

第七部分，宣和三年，招安

从第七十一回元宵闹东京，到第八十二回顺利招安。主线聚焦两赢童贯，和三败高俅，与三次招安相互穿插，布局巧妙。

在招安和战斗的大戏之前，也插入了两个回目，即乔捉鬼、双献头、燕青打擂和李逵坐衙。这些情节插入的逻辑，与杨雄石秀故事一样，是在意象性章节之后，以个人表演作为铺垫，顺利过渡到到大戏环节。

这些插入情节大都来自元杂剧，作者觉得有意思就放进来了。但我个人观点，除燕青打擂外，缺乏充分的打磨，达不到应有的水准，难以融入全书整体结构，也算水浒少有的瑕疵。

第八部分，宣和四年，征辽

从第八十三回出发征辽，到九十回班师回朝。这一段叙事中规中矩，节奏平稳。我写过《奇异征辽路线图》，考证发现梁山居然是围着燕京，顺时针东南西北中打了一圈。不懂地理的人，画不出这个圈；懂地理的人，又不会这么画圈。所以为啥采取这种战斗路线，是一个谜。如果勉强猜一下，也许象征着征辽就是圆满了吧。

第九部分，宣和五年，征方腊

从第九十回出发征方腊，到第九十九回衣锦还乡。围绕着衰亡离散，随着征战推进，好汉死的死、走的走，各奔前程。宋江一心追求“给兄弟们以富贵荣华”，只想聚。其实人各有志难强求，终会散。

《水浒传》九个部分，结构井井有条，清晰透彻。但也许就是过于清晰，众多学者看来似乎没有结构。套用老子的话，这就是“大巧无构”吧。施耐庵不仅能将老庄哲理具象化，还能将水浒整体结构也老庄化，真是牛得没有天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