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步航 著
元丰五年,晏几道监颍昌许田镇。在这里,他遇到了当年父亲晏殊的弟子、时任颍昌知府的韩维。韩维比晏几道年长二十一岁,那时他经常登门晏府,向晏殊请教学问。可以说,这位韩叔叔是看着晏几道长大的。
他乡遇故知,晏几道心中是有些激动的。况且韩维风节素高,清正不求浮名,晏几道在官场早有耳闻,对之十分敬慕。于是他向韩维献上了自己的词作,期望得其斧正并一叙旧情。韩维很快给了回复,说词作已看过,“盖才有余,而德不足者”——确实很有才华,但小晏你的德行不太行啊。希望你能“捐有余之才,补不足之德”,不要辜负我这个“门下老吏”的期望。
这番话一副家长做派,“爹味”十足,全然没有一丝昔日温情。本就处于寒冬之中的晏几道又被泼了一头冷水,心凉得很彻底。他有些灰心丧气:“罢了罢了,官场中人,从此不会再沾染半分。”
当然,这不包括他的故友黄庭坚。自从上次京城一别后,两人一直保持着书信联系。元丰七年,黄庭坚调任德州监德平镇。途经汴京一带,本想再回去看看他的晏兄,只是此时晏几道已身处江南,两人未能相聚,黄庭坚便写了十首小诗寄怀好友。
此时晏几道已是个落魄的中年人了,可在黄庭坚心里,晏兄依旧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公子。正如他诗中所云:“云间晏公子,风月兴如何。”我晏兄如云端的仙人,吟风弄月,好不潇洒。黄庭坚还直言:“人生如草木,臭味要相似。”人生苦短,自然要与臭味相投的人一起玩,我与晏兄便是如此。
斯时,在颍昌做官的晏几道即将任满,正忙着收拾东西,准备回汴京。他小心翼翼地亲自搬运几个大箱子,视其如珍宝,搞得满头大汗,狼狈不堪。这些箱子中,装的并非绫罗绸缎、金银财宝,而是一摞摞书。晏几道平生嗜书如命,只要发现市集上有他需要的好书,往往不惜重金求购。就这样,他的钱包越来越瘪,花光了老爹留下的财产和自己的俸禄。而家中藏书则越来越多,本就狭小的屋舍更加无处落脚了。
他的妻子没好气地抱怨道:“你呀,还宰相公子呢,每次搬书都搞得灰头土脸,好像要饭的一样!”晏几道闻言并不生气,只是笑呵呵地写了一首诗:“生计惟兹碗,搬擎岂惮劳……愿君同此器,珍重到霜毛。”生活不易,小晏叹气。我此生失去太多,唯有书卷不可弃。希望夫人与这些书一样,一同陪我白头到老。
一番舟车劳顿后,晏几道回到了汴京。明明他自幼生于此,长于此,远游归来之际,却莫名生出了客居京华的苍凉之感。时移世易,故地重游,京城依旧繁华如梦,锦街香陌、朱门院落,仍是他记忆中的样子。正是万花烂漫的季节,牡丹、芍药、棣棠、木香次第盛开。可是晏几道明白,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他春风得意的生活早就戛然而止,自己年轻时结交的青楼佳人、酒朋诗侣,也都已四散天涯。 (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