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河北日报

晒太阳的蝶

□王 淼

梅雨季节，连续几日的阴雨终于放晴，我迫不及待地换上运动鞋，直奔公园。阳光像融化的蜂蜜，稠稠地涂抹在石板路上，连空气里都飘着暖融融的味道。我习惯性地沿着西侧小径慢跑，那里有一排老槐，阳光穿过树叶间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第二圈跑到转角处时，一片枯黄的草茎上，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以为是哪个粗心的游人落下的糖果包装纸——那种明晃晃的金黄色，在枯草堆里格外显眼。我皱了皱眉，心想跑完这圈一定要把它捡起来扔掉。

第三圈经过时，我特意放慢脚步。那“包装纸”依然在草茎上，在微风中轻轻颤动。我蹲下身，伸出食指想把它拨下来。就在我指尖即将碰到它时，那“纸片”突然动了——它缓缓展开一侧翅膀，露出纤细的黑色纹路，又迅速合拢。原来是一只小蝴蝶！

我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这个小生命。它只有我的拇指指甲盖大小，右侧翅膀完好无损，在阳光下呈现出从橙黄到淡金的渐变；左侧翅膀却皱巴巴的，靠近身体的地方还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它一动不动地趴在草茎顶端，只有翅膀偶尔轻微颤动，像是在调整吸收阳光的角度。

我不由得笑了。这小家伙和我一样，是出来晒太阳的啊。连续几天阴雨，想必让它憋坏了。我索性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和它一起享受这难得的阳光。

公园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不远处，几个孩子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得像玻璃风铃。我下意识地看了眼小蝴蝶，它依然安静地趴在原地，只是稍稍调整了方向，让阳光能更好地照在受伤的左翅上。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经过，见我盯着草地出神，好奇地凑过来。她眯着眼睛问：“在看什么呢，小伙子？”

我指了指那根草茎：“有只受伤的蝴蝶，在晒太阳。”

老太太弯下腰，老花镜片上反射着阳光。她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哎呀，是只菜粉蝶，左边翅膀伤得不轻呢。”

“它能恢复吗？”我问。

老太太直起腰，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她说：“谁知道呢，不过蝴蝶比我们想象的坚强。我小时候在乡下，见过断了半截翅膀的蝴蝶照样飞呢。”

老太太走后，我又观察了一会儿。小蝴蝶似乎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专心致志地进行它的“日光浴”。有时它会完全展开右翅，像一面金色的小旗子；有时又把翅膀并拢竖在背上，像合起的书本。阳光照在翅膀上，那些细密的鳞片折射出珍珠般的光泽。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本书，说蝴蝶翅膀上的鳞片就像屋顶的瓦片，排列得整整齐齐。如果鳞片脱落太多，蝴蝶就飞不起来了。我凑近看了看，小蝴蝶左翅上的鳞片确实稀稀拉拉，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透明的翅膜。

一只麻雀扑棱棱地落在附近的草地上，歪着头打量我们。我赶紧挥了挥手，它不情愿地跳开了。小蝴蝶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突然急促地扇动了几下翅膀，但很快又恢复了静止。我这才注意到，它六条纤细的腿紧紧抓着草茎，像是在波涛中抓紧桅杆的水手。

阳光渐渐西斜，长椅的影子越拉越长。我该回家了，却莫名有些不舍。这个小生命如此脆弱，却又如此顽强，在这片草叶上坚守着自己的阳光。我轻轻碰了碰它栖息的草茎：“明天要是还出太阳，我再来看你。”

第二天清晨，我比平时起得都早。晨露还未散去，公园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清香。我直奔昨天的转角处，心里已经做好了找不到它的准备。

令我惊喜的是，小蝴蝶还在那里！只是换了一根更高的草茎。它的左翅看起来平整了一些，虽然裂痕仍在，但不再那么皱巴巴了。阳光刚刚越过树梢，它正努力把翅膀调整到最佳角度，像个老练的太阳能板。

我忍不住掏出手机，想拍下这动人的一幕。对焦时才发现，镜头里不仅有蝴蝶，还有草叶上晶莹的露珠，和背景里虚化的阳光。这简直是大自然最精致的微距摄影。

接下来的几天，看望这只小蝴蝶成了我晨跑的特殊仪式。有时它会消失一会儿，但总能在附近的草丛里重新找到它。它的左翅一天天好转，飞行的姿态也越来越稳。第七天早晨，当我走近时，它突然从草茎上腾空而起，朝着阳光的方向飞去，消失在树丛间。

我站在原地，心里既失落又欣慰。这只小蝴蝶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它那安静晒太阳的身影，给一个普通都市人带来了怎样的感动。在这个匆忙的世界里，我们都需要学会停下来，像蝴蝶一样，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