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光明日报
西安市长安区(原长安县)古存丰富,图为游客在长安区古观音禅寺内观赏千年银杏树。新华社记者 邹竞一摄 少陵原一角 光明图片/视觉中国【文学里念故乡】
我是一个散文写作者,专攻散文,写作逾40年了。幸得故乡之助,写作成了我的生存方式,写作使我快乐。在我的观念里,故乡像祖国一样神圣。我感谢我的故乡,我爱我的故乡。
美国作家福克纳直言,他有邮票般大小的故乡。自此以后,常见作家称其故乡是邮票般大小。我对故乡从来不会用这个比喻,因为我的故乡可广可狭,可盈可缩,且可实可虚。要看在什么地方介绍故乡,角度不同,我的介绍也将不同。
我出生在蕉村,户口本上的地址是:陕西省长安县杜陵公社蕉村。我读书和补习的学校分别为:蕉村小学、长安县杜陵中学和长安县韦曲第一中学。
公元前202年,刘邦设长安县,旋以长安为国都。实际上长安县是从长安乡演化过来的,起码在战国,就有长安乡了。我曾经说:“长安是西安的前身,西安是长安的变迁和发展。”所以在海外,我会说:中国西安是我的故乡,我的故乡在长安。
那时候,故乡很是安静,云雨无不明澈。春天,村子周围尽是小麦,小路两边尽是小麦,一片连一片。少陵原满是翠绿、葱绿和黛绿。夏天是随燕子的衔泥和小麦的成熟一起来临的。小麦收割以前,少陵原发黄;小麦收割以后,少陵原发白。故乡父老以小麦为食,逾两千年了。
秋天,少陵原的谷子和玉米竞相生长,茁壮若青纱覆盖。玉米原产于美洲,是印第安人的发明,但谷子是中国人对世界的贡献。谷子就是稷或粟,新石器时代,中国就有了谷子。西安半坡遗址里,发掘有彩陶,其罐子里装着谷子,超六千年了。冬天,少陵原会有一场雪或数场雪,白得一望无际。万物悉藏,兔子也不出洞。
少陵原有村子逾百个,蕉村在其腹地。蕉村久矣!周宣王拘禁杜伯,当在蕉村界域。考古显示,少陵原有一批西周贵族坟墓。初为焦村,19世纪初,焦村才改为蕉村。
少陵原属于台地,在浐河和潏河的夹角。黄壤堆积,宜于耕作。这一带本为杜县,汉宣帝认为风水卓越,便为自己起杜陵,也就改杜县为杜陵县了。杜陵大,汉宣帝许皇后陵小,所以这一带可呼杜陵原,也可呼少陵原。李白登杜陵,眺望渭河北岸,不禁吟道:“秋水明落日,流光灭远山。”杜甫居于斯,遂号杜陵布衣,也号少陵野老。
少陵原之南畔,多驻佛教庙宇。少陵原北侧是曲江,唐代很热闹,现在更热闹,四方之客竞相到此游览。站在少陵原,站在汉宣帝陵顶或许皇后陵顶,环视四野,风光无限。
引颈西瞰,目光掠过韦曲,直抵沣河。夕阳之下,清流潋滟,平川曼延。以汉武帝丞相韦贤初居此,便成韦族之聚落。前有汉,后有唐,韦族相袭,韦曲遂盛。这里出韦氏宰相,也出韦氏皇后。丰京位于沣河西岸,镐京位于沣河东岸,谓之丰镐,西周之国都也。
举首东瞻,白鹿原雄浑且高大,显得特别可靠。周平王率大臣往洛阳去,经浐河和灞河所环之台地,见白鹿觅食,觉得兆头好,遂名之白鹿原。
抬头北瞩,龙首原上,建筑成林,苍苍莽莽。龙首原紧挨渭河,深厚且广袤,从而有汉长安城营作于斯,又有唐长安城营作于斯。南顾,南盼,是一日之中频频发生的,是分秒之间发生的,因为每家每户门向南,窗向南,阳光从南而来。少陵原以潏河之隔是神禾原,神禾原以滈河之隔是终南山,终南山扩大为秦岭。潏河流过的地方是樊川,滈河流过的地方是御宿川。祖咏诗曰:“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林表明霁色,城中增暮寒。”冬天到了,在长安城看到终南积雪,古人会有此感受。在西安城看到终南积雪,今人未必有此感受,不过兴之所至,也要吟祖咏的诗吧!
这些都是故乡的形胜。我喜欢,且一再考察其历史地理。长安诸关,既是长安的屏障,也是长安的通道。长安位于关中,长安诸关也就是关中诸关。近乎30年,我反复往诸关去。
北有萧关,秦长城的岗哨。之后还有汉萧关、唐萧关、宋萧关和明萧关,其位置是变化的,唯一不变的是防御北方。我三至萧关,这一带地旷木稀,人家也少。云淡而白,天净而蓝,时雨时晴。雨是数点,晴遂寥廓。夕阳甚大,易引愁绪。
南有武关,秦往楚,楚来秦,必过武关。从长安至江南,也过武关。公元10世纪以前,这里兵火频仍。我三登武关,这里窄而诡。
西有散关,此乃秦蜀之路也。清姜河两边,几为绝壁,掘阳面为道,遂易守而难攻。我二赴散关,这里还是有故事的,然而散关甚险,不宜游之。
东有函谷关,周朝至唐以来,它是关中与山东之咽喉。2018年冬天,我至此,即使在阳光下,也能感到它的荒凉、邃密和惊悚。崤山之谷,狭隘若缝,若隙,且幽深。战国254年里,秦之攻守,多赖函谷关。当然,老子西行,走的是这里,鲁迅西行,走的也是这里。
函谷关向西,便是潼关。它们在一条线上,几乎是一体的。以天下之变,彼此的功能也有其异。秦之函谷关,盯东方以保咸阳;西汉之函谷关和唐之函谷关,盯东方以保长安;东汉置潼关,盯西方以保洛阳。黄河吸收了渭河之水和洛河之水以后,更加激荡,且猛扑华山。黄河受阻,遂东流。在这里建潼关,也是天之所命,地之所造。凡此,都在我的作品之中了。
故乡的文化是丰富的和深厚的,更是活的。这种文化的熏陶使我自然而然地成了一个中国人,一个应该知礼的中国人。
凡此,都在我的作品之中了。只是被挖掘得还不够,尚存表达的空间。
我数次梦到故乡的石器,我清晰地梦见了碌碡在碾场。小麦摊在场里,马拉着碌碡转了一圈又一圈。压迫之下,小麦秆扁了,裂了,小麦的颗粒脱落,掉到小麦秆下面了。夏日的阳光里,碌碡净得发亮。若干年以后,开拖拉机进场,虽然仍是碌碡,不过机械比马快。若干年以后,出现了小麦收割机,一小时收割逾10亩,且小麦颗粒直接从穗子里蹦出来,随之被装进汽车里。晒一晒,就入库。碌碡不用了,故乡的石器几乎不用了。在科学技术的进步中,生产工具推陈出新,这解放了故乡的兄弟和姐妹。
不过想到那匹枣红色的老马,那个转了数百年的碌碡,我不禁伤逝。在我的视野里,人在物废之事,层出不穷,物是人非之事,经常发生。匆匆,匆匆,一切都是匆匆的。
初中二年级,我就有了当作家的愿望。杜陵中学在韩家湾村,自蕉村至韩家湾村,我每天往返两次。有一天,我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兴奋之至。小麦茂盛,并用它的绿笼罩了少陵原的高坡和洼地。白杨树的叶子在晨风与晨光的作用下动静交替,明暗幻化。布谷鸟的啼鸣穿过麻雀的叽叽喳喳显得特别清脆,且亲切。当是时也,我的脑子出现了一个作家的形象。一念为志,坚如磐石。我感谢故乡的黄壤,感谢故乡的长空,感谢故乡的启示和激发。
我一直主张作家要思想者化,尤其是关于长安的叙述,不可以简单化,不可以庸俗化。体验生活是必须的,然而仅仅体验生活并不够,还应该动用神话、历史、地理、考古、民俗、哲学和文化人类学的知识,否则不能透彻地了解长安,表达长安。
长安人说话习惯用短句,这是语言之传统。“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短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也是短句。“终南何有,有条有梅。君子至止,锦衣狐裘。颜如渥丹,其君也哉!”还是短句。司马迁和班固的书,当然都是短句。长安人说话更习惯用祈使句,口气直接,明朗,这是由长安人的性格决定的。我喜欢短句,我的作品,在尽量避免那种翻译体的长句。我以为,若是这样的语言追求,中国风度在其中矣!
何止是有故乡之助?何止是故乡影响了我的写作?我的灵魂本是故乡给我吹的气。我爱长安!我由衷地感谢长安!
(作者:朱 鸿,系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散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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