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沈阳日报
□王瑞起
早饭后不久,我接到一个手机电话,对方自报姓名后说,一个小时后要到家来访,问我是否方便。我立即答应,表示欢迎。来访者是我退休前的一个同事,中层干部。在职时我俩只是不冷不热的同事关系,工作上配合很好。此人是一个文字牛人,我很欣赏,但在心理上总有一纸隔膜,所以没有工作之外的任何交集。退休后,互有微信,但从没有过交流,倒是经常看见他在“微信运动”上点赞,我也不曾回赞过。今日他突然来访,颇感蹊跷。
十点刚过,门铃响动。我急忙开门,同事立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精致豪华的水果篮。握手寒暄后,我接过果篮,将他让坐在沙发上。他不失礼貌地说:“实在不好意思,退休十二三年了一直没来看您。”我一边为他泡茶一边说:“别客气,虽然退休了,各有各的生活,忙忙叨叨,也都没闲着。我不也没去看您嘛!”
我将一杯散发着袅袅清香的铁观音递到他跟前,坐下来,等着他吐露来访的意图。一缕阳光斜射进来,正好打在他的脸上,放大了一脸的愧悔与真诚。他适时打破沉默说:“我今天来是经过了长时间思想斗争的。”说着,他站起身来,面向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说:“我不止一次地伤害过您,伤害过公平正义。我给您道歉了!”这个道歉来得意外,但他道歉的原委却毫不意外。我说:“都已经过去了,就让他过去吧。不要因为过去而影响现在。不过你今天的道歉,却是一种高尚的自赎行为,一定会让你的心灵得到清洁和宽慰。好了,包袱卸掉了,开始新的生活吧!”
同事是唯一一个被指定参加班子扩大会的中层干部。他当然知道其中的隐秘与被赋予的重任。所以每次会议上他都不问是非,无一例外地站在权力一边。他的一票,穿上了“集体讨论通过”的外衣,亵渎了制度原则,伤害了公平公正。在岗位上,他处于复杂的人际关系和利益纠葛当中,可能难有清醒的认知。退休了,抽身事外,回头再看那些污泥浊水,以及那些被损害的同事,尚未泯灭的良知,可能就会一点点复萌。我无法进入他的内心世界,但我能够想象他内心世界中善与美回归过程的纠结和愧疚,以及他急于摆脱这种痛苦所陷入的情绪内耗。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天底下谁都难免有这样那样的缺点和错误。鲁迅曾说:“倘若完全的人,天下配活的人也就有限。”如何对待自己的缺点错误,不仅是一个态度问题,更是人生境界高低的直接反应。我国文坛泰斗巴金先生,在他晚年的时候写出了震撼人心的《随感录》和《再思录》,对自己的人生经历和创作生涯进行了客观的评价和彻底的审视,其中不乏对自己的错误毫不留情地批判与反思。他在《再思录》中坦承地写道:“我的著作也有坏的,有真有假,使我最难过的是,有时我也对读者说了假话。”这是多么坦荡的胸怀啊!
十八世纪法国大思想家卢梭在他的《忏悔录》中,对自己的一生做了严肃而深刻地剖析与批判。无论是光彩的还是丑恶的,也不管是为人所知的还是人所不知的,包括少年时那件“难以启齿”的往事,他都毫不掩饰地如实写出来。少年时,卢梭曾将自己的偷盗行为转嫁给一个女仆身上,致使这个无辜的少女仆人蒙冤而被解雇。他在书中写道,“在我苦恼得睡不着的时候,便看到这个可怜的姑娘前来谴责我的罪行,好像这个罪行是昨天才犯下的。”卢梭并不因为自己是名声显赫的大作家而文过饰非,而是勇敢地承认错误、忏悔,显现出他的光明磊落、胸怀博大和不同凡响的伟大人格。
真诚忏悔,自我救赎,是清除灵魂上霉斑的复活力,是良知的复苏,是人格的升华,是精神的炼狱,是减轻心灵上的痛苦,让真善美重新照亮灵魂的最明智选择。有人以为掩盖错误有助于维护自己的形象,捂住错误就能保住面子。岂不知他们忘记了一句古训:“古之君子,其过也,如日月之食,民皆见之;及其更也,民皆仰之(孟子·公孙丑下)”。不明此理,不仅保不住面子,反而会自降人格,孤独人生,自污灵魂。
生活终将耗尽生命的最后时光,趁着霞光尚未坠入黑夜,再把道路打扫一遍,转过身,找回迷失在利益丛林中的自我,然后循着这条用“忏悔”清洁出来的路,重回那个温暖的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