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民日报
图①:张彦仲(左二)在向科研人员了解试验进展。图②:张彦仲近照。
以上图片均为本报记者伊霄摄
2017年5月5日,C919首飞现场,张彦仲与C919合影。
受访者供图
人物小传
张彦仲,1940年3月生,陕西三原人,中国工程院院士、国家大飞机重大专项专家咨询委主任、国家“两机”重大专项专家咨询委主任、大飞机自主工程总设计师。主持研究制定了大飞机、航空发动机及燃气轮机两个国家重大项目实施方案,负责多个型号飞机和直升机的立项及研制工作,获国家级和省部级奖项11项,出版专著15部、英汉词典1部。
启动,轰鸣,机翼上的襟翼缓缓展开,飞机开始滑行。随着机轮在跑道上不断加速,机翼承受的升力越来越大。倏地,前轮离地,整个机身昂首向上,我国自主研制的国产大飞机C919,如同一只展翅雄鹰,以优雅的姿态直冲云霄。
由于高度集成高新技术,能够带动新材料、现代制造、先进动力、电子信息、自动控制等领域关键技术的群体突破,大飞机被誉为“现代制造业的一颗明珠”。大飞机自主工程总设计师张彦仲经历了国产大飞机的研制全过程,他说:“我国航空工业发展历经起起落落、艰难求索,是一代代科研工作者的无私奉献与默默坚守,才让我国自主研制的大飞机能在万米蓝天翱翔。”
铺路
牵头国产大飞机研制调研论证工作
中国要不要造大飞机?能不能造大飞机?自上世纪60年代起,这样的质疑声从未停止。
“买国外的飞机,终归是受制于人。关键技术是买不来的,也是换不来的,要把关键技术掌握在自己手中。”作为航空系统工程专家,张彦仲始终全力主张并推动我国自主建造大飞机。
2006年1月,大型飞机被列为国家16个重大科技专项之一。同年7月,国务院成立大型飞机重大专项方案论证委员会,张彦仲作为论证委员会主任之一,负责大型飞机总体技术方案、技术途径等问题的论证工作。此时的张彦仲,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摸排国内已有技术水平,走访重点企业、科研院所,研判大型飞机市场需求……历时6个月,专家组成员足迹几乎遍布全国各地,听取了上千份系统报告,走访了近百家企业,最终提交了《大型飞机重大专项方案论证报告》。这份报告,解决了国产大飞机制造的“大小之争”“内外之争”等四大争论。
“以‘大小之争’为例,造多大,市场和能力说了算。”张彦仲在调研中发现,150座级客机是市场需求的主要机型,仅国内就有几千架的市场需求。综合考虑当时我国技术水平、机场配套与人才结构,从150座级客机开始自主研制更为科学合理。
2007年,国产大飞机研制工作正式启动,张彦仲也开启了与大飞机研制相伴的时光。一架大型客机由数以百万计的零部件组成,涉及航电、环控、飞控等数十个复杂的系统,需开展几千个科目的试验飞行,从四川绵阳深山风洞实验室,到甘肃嘉峪关机场横风试验现场,再到为做结冰试验在全国各地“追着冰跑”……哪里有大飞机的关键试验,哪里就有张彦仲的身影。
2011年12月,C919通过国家级初步设计评审;
2015年11月,C919首架机总装下线;
2017年3月,C919通过首飞技术评审;
…………
2017年5月5日,C919大飞机首飞。上海浦东国际机场,时年77岁的张彦仲,迈着矫健的步伐走上讲台,高声宣布C919大飞机技术评审意见:“现飞机已取得特许飞行证,可以首飞!”随着总指挥一声令下,C919腾空而起,全场掌声雷动。“中国人造大飞机的梦想,在这一刻终于实现。”张彦仲眼含热泪。
钻研
开展飞机故障诊断,挽回国家经济损失
C919是张彦仲最重要的成果,却不是他唯一的成果。
1962年,张彦仲从西北大学物理系毕业,之后来到新成立的第三机械工业部(原航空工业部前身)304所,从事机械振动声学方面的工作。
那段时间,他总是所里最早来上班的,也是最晚离开的。白天,他认真工作,仔细观察,向前辈和同事们讨教。晚上,则在办公室进行他的“三部曲”:总结一天的工作和遇到的问题;查阅相关资料,弄清概念和原理,找出解决办法;按计划系统学习机械领域的理论知识,夯实基本功。
很快,张彦仲的专业能力有了大幅提升。他带领团队研制出我国第一套加速度校准系统,解决了飞机弹射救生等大加速度的校准问题。这项成果后来获得1978年全国科学大会奖。
1973年,33岁的张彦仲为国家进口的55架安—24飞机进行故障诊断。当时,飞机故障诊断业务在我国还是一片空白,张彦仲接受挑战,带领团队花费3年多时间,冒风雨、顶烈日、迎严寒,在机场对55架飞机逐个进行测试、积累数据、进行分析,最终找出飞机叶片断裂的原因。退回的13架飞机,为国家挽回1亿多元的经济损失。
1978年,38岁的张彦仲被任命为304所副所长。然而隔年,他却做出一个让人吃惊的决定:放弃副所长职位,报考剑桥大学三一学院信息工程专业的博士研究生。留学期间,张彦仲要学完信息专业本科生和研究生的全部课程。他每天宿舍、图书馆、实验室三点一线,仅用3年时间,就顺利取得博士学位。
攻坚
带领团队建设大飞机研制试验设施
博士毕业后,国外不少科研院所邀请张彦仲入职,都被他一一拒绝。“国内‘四个现代化’建设急需大批人才,我要尽快回到祖国去。”1984年10月,在获得博士学位后的一周内,张彦仲便回到国内,回归他熟悉的304所,立刻投入科研工作。
仅用一年时间,他发明了数字信号处理领域的“快速递归傅里叶变换算法”,通过优化算法路径,节省大量计算机内存,大幅降低成本。“我就是要证明,很多关键性研究,中国学者也能做到。”张彦仲说。
1985年,原航空工业部任命张彦仲为航空工业部副总工程师,分管航空科学技术工作。超临界机翼、脉冲多普勒雷达、高推比涡扇发动机……对于没有学过航空专业知识的张彦仲来说,这又是一个新的领域。他边干边学,虚心向内行请教,认真听取专业人士的意见和建议。家住得远,交通不便,他就索性住在办公室里;晚上下班晚,食堂关门了,他就凑合着啃一口饼。“既然来了就要好好干,干就要干好。”他说。
风洞是研制飞机的关键试验设施。张彦仲牵头筹措资金建成1.2米×1.2米的风洞,后为适应未来民用飞机研制需要,张彦仲又经手批准建设了更高等级的风洞,这些风洞至今仍在新飞机研制中发挥重要作用。
从事航空系统工程工作后,张彦仲带领团队突破三代飞机关键技术的预先研究,创建了航空科学基金与航空奖学金,推动把航空工业列入高科技产业。他还主持过10多项重大航空项目的决策、立项,其中,运—12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运—8C获得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三等奖。
传承
全力培养航空工业领域后备人才
“终身之计,莫如树人。夯实基础、培养青年,才有未来。”张彦仲深知,航空工业事业的持续发展,离不开一代代人才接续奋斗。1985年,张彦仲便开始在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带研究生。
2006年,随着大飞机方案论证工作启动,人才短缺问题开始凸显。于是,张彦仲在北航推动开设大飞机高级人才培训班。从学科架构到课程设计,再到人才培养体系制定,他都是亲力亲为,还经常到现场授课。他治学严谨、迎难而上的态度,影响了许多航空工业科研工作者。截至目前,大飞机高级人才培训班累计培养了1100多名高级人才。
闲暇时间,张彦仲喜欢写诗。参与大飞机论证,他写下“奉献终生全不悔,顽强拼搏向朝晖”;记录取证试飞,他写下“夏去疆南迎酷暑,冬来漠北盼严寒”;面对青年一代,他又有“莫道航途有风雪,雏鹰胜过老鹰飞”的期待……每一首诗都与大飞机紧密相关。
如今,C919承运旅客突破100万人次,年过八旬的张彦仲也还在为航空事业努力:解决航空发动机研发难题,推动大飞机国际适航验收,开展280座级的C929更大飞机研制……他说:“大飞机事业要走的路还很长,要抓紧时间,再为国家多作贡献。”
有人说,“张彦仲是航空战线的勇士”。而张彦仲说,功劳是大家的,“从2006年立项到2023年商飞,这架‘东方之翼’上,凝结着来自1000多家企业、36个高等院校的20多万名科研人员的心血和汗水。为国家、为人民、为社会、为科学,付出自己的一切,我无怨无悔。”(本报记者 刘涓溪 李俊杰)
《人民日报》(2025年02月27日第06版)